80小说网 > 都市小说 > 手术预演之医圣崛起 > 第419章 帮忙筹备,好友助力
    齐砚舟把合同合上的时候,指节在牛皮纸封面上多停了两秒。那是一份关于老宅修缮的协议,上周刚走完最后一笔签字,此刻安静地躺在腿边,旁边是那只亮着红灯的暖手袋。冬末春初的傍晚,老城区的巷子里总带着一股说不清的潮气,从青石板缝里慢慢往上渗。窗外那只灰白色的猫已经跑远了,他刚才看着它蹲在路灯下舔了半天的爪子,尾巴一卷一卷的,像在丈量什么。现在猫走了,只剩下一盏孤零零的路灯照着那片空荡荡的水泥地,灯罩边缘积了薄薄一层灰,光线打出来的时候带着一圈毛茸茸的晕。

    他刚想开口说点什么——其实是关于老宅院子里那棵泡桐树的事,去年台风刮断了一根侧枝,他一直犹豫要不要趁这次修缮一起处理掉——裤兜里的手机突然震起来,震得大腿外侧一阵酥麻。他摸出来一看,屏幕上是林夏的名字,头像是她穿着白大褂比了个耶,背景是科室那面贴满排班表的白板。

    “师兄!”声音炸开的那一瞬,齐砚舟本能地把手机拿远了一点。林夏今天明显情绪高涨,说话的调门比平时高了整整八度,连尾音都带着一种压不住的雀跃。第一条语音:“听说你要结婚?我和小雨申请加入后勤组!”第二条几乎无缝衔接:“重复,申请加入!”第三条声音更大了,像是怕他装没听见:“不许拒绝!”

    语音播完,手机屏幕暗下去又亮起来,显示还有两条未读文字消息。他没点开,猜也能猜到大概是什么表情包加感叹号的组合拳。

    齐砚舟笑了一下,嘴角往上一翘,没回。他把手机倒扣在茶几上,屏幕朝下,连震动模式都懒得调。茶几上那只水杯早就凉透了,玻璃杯壁上凝了一层细密的水珠,映着暖手袋的红光,像一小片黄昏的露水。他起身去厨房重新倒了一杯,电热水壶烧水的时候发出一种低沉的嗡鸣,像远处工地打桩的回声。热水冲进杯子的瞬间,蒸汽猛地腾起来,那股滚烫的水声盖住了外面公交车的报站音——“下一站,鼓楼南,请下车的乘客做好准备”——那个女声被水流搅得支离破碎,只剩几个音节从水汽里漏出来,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。

    他端着杯子回到沙发上,没有再拿起手机。茶几上的倒扣手机黑屏了,安安静静的,像一块光滑的黑色石头。窗外的路灯还是那盏路灯,空气里有股烧柴的味道,不知道是哪家老人在生炉子。老城区到现在还有人用煤球炉,傍晚时分那股烟气会顺着巷子飘一整条街,钻进每一条窗缝。

    第二天早上七点四十二分,岑晚秋推开“晚秋花坊”的卷帘门。金属门哗啦啦地卷上去的声音在清晨的巷子里格外响亮,惊起了对面屋檐上两只正在理羽毛的麻雀。晨风从巷口灌进来,带着一股潮湿的泥土气味,混着隔壁早餐铺炸油条的油烟味,还有谁家阳台上晾了一夜的被单散出来的洗衣粉味道。她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,习惯性地先扫了一眼巷子两头。左边那户人家的三角梅开了几朵新的,紫红色的花瓣上还挂着露水;右边的下水道井盖上被人放了一盆半死不活的绿萝,叶子耷拉着,一看就是缺水缺得厉害。

    她弯腰整理门口的花桶。昨天下午新到的一批洋甘菊和尤加利叶,还没来得及拆包装。花桶是那种镀锌的铁皮桶,桶身上贴着价签,用油性笔写着“勿忘我”“满天星”之类的字,笔迹被水汽洇得有点模糊。她把洋甘菊一束一束拿出来,抖掉最外层有点蔫的花瓣,重新插进清水里。指甲掐进花茎的时候,能感觉到那种微微的弹性,新鲜的切口还在往外渗汁液,有一股清苦的草药味。

    门铃突然响了,响得又急又密,像是有人用拳头在捶门框。

    小雨一头扎进来,马尾辫甩得像是要飞起来,发梢扫过门框上挂着的那个贝壳风铃,叮叮当当响了好一阵。她手里举着一台平板电脑,屏幕朝外,亮得刺眼,上面花花绿绿的全是设计图。人还没站稳,声音已经先到了:“岑姐!我们做了三套电子请柬模板,你看看喜欢哪种风格?”她喘着气,鼻尖上沁出一层细汗,脸颊红扑扑的,显然是一路小跑过来的。

    话音未落,林夏跟着进来了。她背着一个鼓囊囊的黑色双肩包,包带勒得肩膀上的衣服起了褶,进门的时候差点撞上门框——花坊的门对两个人并行来说确实窄了点,林夏侧了半个身子才挤进来,马尾辫还是扫到了一盆悬挂的常春藤,几片叶子晃了晃,没掉。她把包往地上一扔,拉链一拉到底,哗啦一声倒出来五六本婚纱杂志、一叠至少有二十页的活动策划书、三个不同颜色的记号笔,还有一个封面上印着“单身派对筹备中”的便利贴本子,封面上画着一个举着酒杯的卡通小人,笑得露出八颗牙。

    “人到齐了。”林夏拍了拍手上的灰,双手叉腰,下巴微微抬起,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,像是在科室晨会上宣布抢救方案,“开工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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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岑晚秋愣在原地,手里还捏着一把剪枝钳。钳口上夹着一根尤加利叶的枝条,叶子上的白色蜡粉蹭到了她虎口那道疤上,留下一道淡淡的痕迹。她昨晚睡得不算好,脑子里翻来覆去过了一遍流程图——从迎宾到仪式到用餐到敬酒,每个环节大概多长时间,中间有没有空档,老宅院子里的地面不平要不要铺东西,那棵树坑到底能不能填平——想着想着就过了凌晨一点,后来迷迷糊糊睡着了,醒来时太阳已经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,在床单上拉出一条细细长长的光带,正好落在她眼睛上。

    她本打算今天自己联系印刷厂,先问几家报价,再对比一下纸张和工艺。网上搜了好几家,收藏了链接,笔记本上记了三个电话号码。还打算查查老宅附近有没有合适的私厨,因为老宅没有厨房,原来那间灶屋早就改成了杂物间,要办餐只能外送或者找那种上门服务的团队。结果她还没来得及打开通讯录,这两人就直接把办公室搬来了,连投影仪都带了——林夏从双肩包侧面网兜里抽出来一个巴掌大的微型投影机,银灰色的,上面还贴着一张贴纸写着“科室财产,用完归还”。

    “你们……不用值班?”岑晚秋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,剪枝钳下意识地咔嚓了两下,把手里那根尤加利叶剪成了两截。

    “排班调好了!”小雨蹦到茶几前,平板往中间一放,屏幕上的请柬模板弹出来,正好是那套墨绿底色的。她蹲下来从包里翻出一张皱巴巴的值班表,指着上面用红笔圈了又圈的几个格子,“林医生帮我顶了夜班,我替她写了两份病程记录,公平交易!一份是23床的高血压,一份是17床的糖尿病,我写得可认真了,连主任都说了句‘有进步’。”

    林夏拉开椅子坐下——那是花坊角落里的一把藤椅,平时用来给等花束的客人坐的,椅垫有点塌了,坐上去会往下陷一小截。她把双肩包踢到一边,从兜里掏出手机划了几下:“我跟主任说了,最近有重要社会实践活动,优先级高于学术会议。主任问什么活动,我说帮同事筹备婚礼,他沉默了三秒钟,然后说了句‘去吧,别耽误交病历’。”

    “啥活动?”小雨歪着头问。

    “帮你结婚。”林夏看向岑晚秋,理直气壮,眼睛亮亮的,像是这件事本身就是一个不需要解释的理由。

    三人围坐下来。茶几不大,圆形,直径大概六十厘米,平时只够放一个花瓶和一杯水。现在上面摊满了东西,杂志压着策划书,策划书盖住便利贴,便利贴半搭在杂志封面上,层层叠叠的,像一场小型纸制品坍塌事故。林夏打开投影仪,对着白墙——那面墙平时挂着几幅干花画框,现在被临时当成了幕布,画框被取下来靠在墙角,墙上还留着挂钩的影子。她点了一下平板的投屏键,画面跳出来:一片墨绿底色上,银白色花瓣缓缓飘落,不是那种漫天飞舞的热闹,而是像秋天最后一场细雨,安静地、一片一片地往下落,每一片都带着微微的光晕,最后聚拢成一行字——“齐砚舟 & 岑晚秋 邀您见证他们的春天”。

    字体是瘦金体的变体,笔画纤细却不失筋骨,墨色从深到浅有一个极细微的渐变。花瓣飘落的速度被调得很慢,从屏幕顶端到底端大概需要七秒钟,落到底之后会像真正的花瓣一样轻轻弹一下,然后淡出。画面的右下角藏着一个二维码,扫码图标一闪一闪的,那节奏像是呼吸。

    “背景音我选了《春江花月夜》的轻奏版,”林夏说,手指在平板上划了一下,一段若有若无的琵琶声从投影仪自带的小喇叭里流出来,声音不大,刚好能听见,又刚好不会盖住说话声,“不吵,又有味道。我把原曲的速度降了百分之十五,加了一层环境音——就是那种很轻很轻的水流声,还有远远的鸟叫,混响用的是小厅堂模式,听起来像是在一个有回音的老房子里。”

    小雨指着另一款,手指几乎戳到屏幕上去:“这个也好看!动态玫瑰绽放,点一下还能听见鸟叫!”她说着真的伸手去点了一下,平板上立刻绽开一朵大红色的玫瑰,花瓣一层一层往外翻,伴随着一声清脆的鸟鸣,像是画眉叫,但调子有点高,在这个安静的早晨显得格外突兀。

    “那个太闹。”林夏摇了摇头,语气很温和但很坚定,“婚礼不是动物园。”

    “可浪漫啊!”小雨不服气,把平板转过来让岑晚秋看第二款。那是一款粉红色调的模板,玫瑰花瓣会旋转,点不同的位置会发出不同的声音——鸟叫、风铃声、还有一段很短的笑声采样,听起来像是某个综艺节目里截出来的。

    “我们要的是雅致,不是游乐园。”林夏把平板转回去,又调出了第一款,墨绿底上的银白色花瓣还在不紧不慢地落着,像是一场永远下不完的安静的雪。

    岑晚秋看着两款来回切换,手指无意识摩挲着虎口那道疤。那道疤已经很多年了,是刚开花坊那年被玻璃花器割的,当时血淌了一手,她一个人骑电动车去社区医院缝了三针,回来继续包花束,手指上缠着的纱布被花茎上的水洇湿了,留下淡黄色的碘伏痕迹。现在疤痕已经变成了一条细细的白线,不仔细看几乎看不见,但她总会在想事情的时候摸它,像是那里藏着一个可以让她安静下来的开关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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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第一款确实更贴近她的感觉。颜色沉静,像她常穿的那件藏青色旗袍——那件旗袍的扣子是手工盘的,领口内侧缝着她母亲的名字,是去年回老家时母亲翻箱底找出来给她的,说“你外婆年轻时穿的,改改你试试”。也像花坊里那些永生花的包装纸,她最喜欢用的一种墨绿色雪梨纸,包白玫瑰或者香槟色洋桔梗的时候特别好看,顾客也常常夸“这个配色高级”。

    “就这个吧。”她说,声音不大,但很确定,“墨绿配银字。”

    “得令!”小雨立刻点了确认,当场打开通讯录找到印刷厂的联系人,发了一条语音过去,语速快得像机关枪:“王叔你好我是小雨,上次跟你说的那个请柬加急打样,模板发你微信了,墨绿底银白字那款,明天中午前送两份样稿过来,我亲自验收,地址还是花坊这边,到了打我电话就行,谢谢王叔!”发完之后又补了个表情包,是一个敬礼的小猫。

    林夏翻开婚纱手册,翻到折了角的那几页,页面上贴满了彩色便签,写着“这家剪裁好”“这家服务差评”“这家可以带宠物”之类的备注。她用手指点着上面的条目,一边看一边说:“周末集中看店,效率最高。我已经列了五家评分高的,主打自然剪裁和本土设计,排除那些动不动就拖尾八米的。有一家店在三楼没电梯,排除;有一家店评价里有人说试婚纱要交五百块定金不退,排除;还有一家店主打的是欧式宫廷风,模特照片上全是蕾丝泡泡袖,也排除。”

    “我觉得拖尾挺美!”小雨抗议,她翻到一张婚纱照片,上面是一件大拖尾的缎面婚纱,裙摆铺在地上足有三米长,像一片白色的湖,“你看这个,多有仪式感!”

    “她要是在院子里宣誓,一脚踩自己裙摆摔了,你负责?”林夏头也不抬,手指继续在手册上划拉着。

    小雨瘪嘴,腮帮子鼓起来又扁下去,最后嘟囔了一句:“……那也不能太素。总得有点什么装饰吧,比如刺绣啊,珠片啊,或者腰线上加一条丝带。”

    “不会。”林夏这才抬起头来,转头问岑晚秋,“你想要什么感觉?舒服就行,还是想惊艳全场?”

    岑晚秋低头想了想。茶几上摊开的婚纱手册有一页正好翻到一件极简主义的婚纱,没有蕾丝没有珠片,只有流畅的线条和恰到好处的收腰,模特站在一片灰色的背景前,姿态松弛,像是穿了一件日常的连衣裙而不是一件婚礼战袍。她看着那张照片,忽然想起一件事——去年冬天她去参加一个老同学的婚礼,新娘穿了一件重工婚纱,据说有二十斤重,敬酒的时候走路都费劲,脸上的表情从早上的兴奋变成了下午的疲惫,最后合影的时候笑都笑不动了。

    “舒服吧。”她说,“我不想穿得像换壳的粽子。”

    林夏笑出声来,笑声脆生生的,在花坊里弹了两下:“明白,轻盈、利落、能弯腰捡东西的那种。”她从手册上扯下一张便签,写下“轻盈利落可弯腰”几个字,字迹潦草得像是心电图,然后贴在了手册封面上。

    小雨记在本子上,顺手画了个小裙子草图。她画画不算好,比例有点歪,裙摆画成了锯齿状,但能看出来是一件膝盖以上长度的短款连衣裙,领口画了个蝴蝶结。她端详了一下自己的作品,又在旁边加了一双鞋,鞋跟画得很高,想了想又涂掉了,改成了平底鞋,在旁边写了三个字:“好走路。”

    “那派对呢?”小雨抬眼,手里的笔转了一圈,“咱们得搞点有意思的!不能光吃饭聊天。我上次参加一个婚礼,吃完饭就走了,连新郎新娘长什么样都快忘了,就记得糖醋排骨还不错。”

    林夏从包里抽出一张表格,A4纸,打印的,上面密密麻麻列了十几行,字体很小,但排版很规整,一看就是花了不少功夫。她把表格摊在茶几上,用手指着其中一行:“我想了个‘主题回忆夜’。收集亲友写的趣味故事卡片,现场朗读。比如‘第一次见新郎时他在干嘛’——我猜答案可能是‘偷吃护士站奶糖’。齐主任那个毛病你们也知道,值夜班的时候护士站抽屉里的奶糖从来活不过天亮。”

    岑晚秋噗嗤笑了。她想起有一次值夜班去护士站借血压计,正好撞见齐砚舟从抽屉里摸出一颗大白兔奶糖,剥糖纸的手法极其熟练,一拧一拉就开了,糖往嘴里一扔,整个过程不超过两秒。他看见她的时候愣了一下,然后面不改色地说了一句“我在检查物资保质期”。

    “还有互动区。”小雨接上,翻开便利贴本子,翻到画满箭头和对话框的那一页,“我设计了‘盲盒问答’,抽问题回答,比如‘说出新娘三个小习惯’或者‘新郎最怕什么动物’。答错的表演节目!我准备了二十个问题,装在信封里,现场随机抽,抽到哪个答哪个,答对了有奖品,答错了要接受惩罚。”

    “唱歌就行,别整跳舞。”林夏补充,嘴角带着一种不怀好意的笑,“我看过齐主任跳操,像触电。去年科室团建搞了个健身操比赛,齐主任那组跳的是《最炫民族风》,别人跳起来是热情奔放,他跳起来像是被电击了一样,胳膊腿各动各的,完全没有配合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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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“你还录过?”岑晚秋惊讶地睁大眼睛。

    “去年科室团建。”小雨憋着笑,脸都红了,肩膀一耸一耸的,“他以为没人拍,结果被实习生直播了半小时。后来那个视频在科室群里传疯了,护士长还特地剪辑了一个慢放版本,配了《动物世界》的BGM,群里的消息整整刷了一晚上。齐主任第二天上班的时候脸色特别精彩,但他什么都没说,就是那天中午食堂打饭的时候,他给自己加了两块红烧肉,像是要用肉来抚平心灵的创伤。”

    三人笑作一团。花坊里的笑声把门口那盆绿萝的叶子都震得晃了晃,隔壁早餐铺的老板娘探出头来看了一眼,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好事。

    林夏清清嗓子,端起岑晚秋给她倒的水喝了一口,润了润喉咙,然后压低了声音,像是在宣布一个天大的秘密:“我们还偷偷准备了个惊喜环节——找同事录祝福视频,剪成短片,派对快结束时放。我已经约了七八个人,连护士长都答应了。护士长说要穿她那件新买的红外套录,显得喜庆。我还约了齐主任的研究生导师,老人家八十多了,耳背,我在电话里喊了五分钟他才听明白,然后说了一句‘小齐啊,好好过日子’,挂了。后来他老伴又打回来,说‘老头子糊涂了,我替他说,祝他们白头偕老’。”

    “别让她说我坏话就行。”岑晚秋说。

    “怎么可能!她可喜欢你了,上次还问我‘小岑什么时候正式进门’。我说快了快了,她就开始算日子,说什么‘正月不娶腊月不定’,然后翻了半天老黄历,最后说‘四月十八不错,诸事皆宜’。”林夏说着说着自己先笑了,“我说阿姨,人家还没定日子呢,你比谁都着急。”

    正说着,门口影子一晃。齐砚舟拎着两杯豆浆进来,豆浆杯上套着防烫的瓦楞纸套,杯盖上凝着水珠,一看就是刚出锅不久。他看见屋里茶几上堆成山的杂志和表格,投影仪还亮着,白墙上的墨绿色请柬还在缓缓飘花瓣,脚步明显顿了一下,左脚迈进门之后右脚停在了门槛外面,整个人卡在那里,像是一幅被按下暂停键的画面。

    “你们这是……把我家客厅改指挥部了?”他终于找回了自己的腿,迈进来,顺手把豆浆放在茶几唯一一块没有被纸张覆盖的角落里。

    “欢迎归队。”林夏头也不抬,手指还在平板上划拉着,调出一张婚纱店列表,“请柬定了,婚纱店清单做好了,派对流程也有了。你只需要试衣服、站台、签字。哦对了,还得负责掏钱。”

    “那我岂不是最轻松的?”齐砚舟把外套脱下来搭在椅背上,坐到了岑晚秋旁边的沙发上。沙发有点旧了,坐垫塌下去一块,正好让他整个人微微往岑晚秋那边倾斜。

    “错。”小雨竖起一根手指,表情很严肃,像是在宣读一条重要规定,“你得答题。我们搞了个‘新郎挑战赛’,答不出要罚喝柠檬汁。我准备了一整箱柠檬,现榨现喝,不加糖不加蜂蜜,纯天然,保证让你酸到怀疑人生。”

    “还得加冰。”林夏笑着补充,“加冰更酸,这是科学。”

    齐砚舟把豆浆递给岑晚秋,豆浆杯碰了碰她的手背,温度刚刚好,不烫手。他瞥见投影还在放请柬动画,墨绿底上的花瓣缓缓落下,一片接一片,永远落不完。他看了几秒钟,没说话,嘴角慢慢翘起来,那弧度不大,但很深,像是从心里长出来的。

    “挺好。”他说,声音放低了,像是只说给旁边那个人听,“跟她一样。”

    屋子里安静了两秒。林夏和小雨对视一眼,默契地没有接话,各自低下头假装在翻资料,但嘴角都忍不住往上弯。

    两人一直忙到下午三点才走。临走前,林夏把所有资料整理成册,用一个透明的塑料文件夹夹好,封面上贴了张黄色便签,上面用她那手龙飞凤舞的字写着:“请柬样稿到后由小雨验收;婚纱试看定于周六上午十点,地址另发群聊;派对物料采购单已共享,请新人确认预算。另外,齐师兄记得周五下午去试西装,地址我发你微信了,别迟到,迟到的话惩罚是一杯柠檬汁加苦瓜汁。”

    小雨把平板塞进背包,背包拉链拉了两下才拉上,因为里面塞了太多东西。她蹦跶着往外走,马尾辫甩来甩去,在门口回过头来喊了一声:“明天见!我要去盯印刷厂!王叔要是敢把墨绿色印成深蓝色我就坐在他厂里不走了!”

    门关上,风铃又响了一阵,余音在空气里慢慢消散。屋里一下子安静下来,那种安静和早上的安静不一样,早上的安静是空荡荡的,现在的安静是满的,像是有什么东西刚刚被装进去,还来不及散去。

    岑晚秋坐在沙发上,手里还捏着那份流程表。塑封的纸张有点滑,她捏得很紧,怕它从手指间滑出去。阳光移到了地毯边缘,从茶几腿的位置挪到了沙发腿的位置,光线从金黄色变成了橘红色,拉长了所有东西的影子。空调外机嗡嗡响,声音不大,但在这个安静的下午显得格外清晰,像是一只巨大的蜜蜂在墙外打盹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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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她忽然觉得有点闷。不是空气闷,是胸口那个地方有什么东西堵着,说不上来是感动还是不安,也许两者都有。她低头看着流程表上密密麻麻的时间节点——9:00化妆,10:30接亲,11:30到老宅,12:00仪式开始——每一个时间都被精确到了分钟,像是另一张值班表,只是这次的值班任务不是照顾病人,而是被所有人注视。

    “其实不用这么多人费心……”她低声说。话没说完,后面的句子就散了,像是被什么东西掐断了。

    齐砚舟已经靠过来,手臂搭在她肩上。他的手臂有点重,压下来的力道不大不小,刚好能让她感觉到那个温度。他没有说话,等了几秒,像是在等她把那句话说完,但她也说不下去了,两个人就那么安静地坐着。

    “听小雨刚才怎么说的?”他终于开口。

    “什么?”

    “她说,你每天给人送花,现在轮到别人把幸福送给你了。”他顿了顿,“原话不是这个,原话更啰嗦,还有一大段关于向日葵的花语什么的,我记不住了。但就是这个意思。”

    岑晚秋没动,睫毛颤了下。她的睫毛不算长,但很密,颤的时候像是一把极小的扇子在轻轻抖动。

    “她们……太热情了。”她又说了一遍,这次声音更轻,像是怕被门外路过的人听见。

    “是啊。”他仰头靠在沙发背上,闭上眼睛,眼睑上能看到细微的血管纹路,鼻梁挺直,那颗泪痣在光里不太明显,藏在眼角下方那个小小的凹陷里,“以前我觉得结婚就是领个证,办顿饭。现在才发现,原来是一堆人在帮你撑起这一天。”

    她转头看他侧脸。夕阳从窗户斜射进来,在他脸上切出一道明暗分界线,一半在光里,一半在影子里。他的呼吸很平稳,胸膛微微起伏,像是真的累了——也确实该累了,昨晚他值夜班,今早八点才下班,本来应该补觉,结果十点就被林夏的电话叫醒了,说是要确认老宅的场地尺寸,好算一下需要多少张椅子和多少米长的花串。

    “有你们……”她声音很轻,轻到像是只说给自己听的,“真好。”

    他没有睁眼,但手臂收拢了一点,把她往自己那边带了带。她的肩膀靠上了他的胸膛,能感觉到那里有一颗心脏在沉稳地跳着,一下一下的,像是某种古老的计时器。

    时间慢慢走。茶几上的豆浆彻底凉了,杯盖上的水珠汇成了几道细细的水痕,沿着杯壁往下淌。投影仪自动关机了,因为平板进入了休眠模式,白墙上那片墨绿色消失了,只剩下一片淡淡的米白色,上面还残留着花瓣飘落的残影,要眯着眼睛才能看见。

    晚上七点十七分,天完全黑了。老城区的夜晚来得早,太阳一落山,巷子里就暗得很快,没有多少路灯,大部分光线都从各家各户的窗户里漏出来,黄的白的暖的冷的,拼成一块一块的光斑。阳台灯亮着,是一盏老式的圆形吸顶灯,光线不算亮,但足够照亮那两张并排的藤椅。藤椅是去年夏天买的,编藤的那种,坐上去会有轻微的吱呀声,靠背上各搭了一条薄毯,深灰色的,是岑晚秋在批发市场挑的。

    齐砚舟坐在一边,手里端着茶杯,茶水微温,他没喝,只是握着,像是要借那一点点的温度来暖手。岑晚秋靠在他肩上,旗袍领口那枚珍珠发簪闪着柔光——那是一枚很老的发簪,银质的底托上镶着一颗米粒大小的珍珠,珍珠表面有一层淡淡的虹彩,在灯光下转来转去的时候会变颜色。是她外婆留下来的,她平时不舍得戴,今天不知道怎么就翻出来了,别在了发髻上。

    楼下巷子传来电动车刹车声,吱——很尖利的一声,然后是一个女声喊了一句“到了到了”。是林夏骑车回家,她的电动车是一辆深蓝色的老款,车筐里永远塞着一件雨衣和一沓病历本。她背包鼓着,拉链都快崩开了,里面还装着没改完的请柬备注——她在回去的路上又想到了一条备注要加,说是要在请柬背面印一个小地图,标注老宅的位置和停车区域,免得客人找不到路。手机备忘录里已经写好了:“派对音响测试时间——周五下午四点,借用会议室。记得带转接头,会议室的音响是老款,普通蓝牙连不上。”

    医院大门内,小雨蹦跳着跑过岗亭。值班服有点大,袖子挽了两道,口袋里露出一截向日葵发卡的边缘,黄色的花瓣在路灯下晃了晃。她把打印好的请柬样稿塞进花坊信箱——那是花坊门口一个自制的小木箱,刷了墨绿色的漆,上面写着“投递口”三个字,平时用来放顾客的订单条。样稿是装在牛皮纸信封里的,信封上用铅笔写着“岑姐收,勿折”。她塞完之后退后两步看了一眼信箱,确定信封没有露在外面,然后回头朝空无一人的巷子挥了下手:“明天见!”

    那个声音顺着巷子飘上去,穿过晾衣绳上挂着的被单,穿过二楼窗户缝里漏出来的油烟,一直飘到了三楼的阳台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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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齐砚舟听见动静,睁开眼。他刚才差点睡着了,眼睛一闭上就困意上涌,脑袋微微往下一点,又猛地抬起来。

    “她们走了?”

    “嗯。”岑晚秋应着,没抬头。她的脸埋在他肩膀和沙发靠背之间的那个夹角里,声音听起来闷闷的。

    他伸手握住她的手。她的手比他的小很多,手指细长,指节分明,但因为常年包花束,指腹上有一层薄薄的茧,摸起来有点粗糙。他掌心有点热,刚握上去的时候她微微缩了一下,像是被烫到了,但没有抽走,反而慢慢松开了手指,让他的手指嵌进了她的指缝里。

    茶杯放在脚边,水汽早就散尽了,杯壁上留下了一圈淡茶色的水渍。远处有孩子喊妈妈,声音拖得老长,从巷子那头传到这头,中间被几堵墙切得断断续续的,像是一句被风吹散的话。风吹过来,阳台上那个贝壳风铃轻轻碰了一下——是那种很轻很轻的碰,像是试探,又像是犹豫,最后还是没有响出声来,只是晃了晃,又安静了。

    路灯还亮着。巷口那只灰白色的猫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回来了,蹲在路灯下面,尾巴卷在脚边,眼睛在黑暗里发出两簇幽绿的光。它看了阳台一眼,然后慢慢地、不慌不忙地站起来,伸了个懒腰,朝巷子深处走去,脚步无声无息,像是一小片移动的夜色。

    齐砚舟握着岑晚秋的手,两个人都没再说话。花坊的卷帘门关着,小木箱里的请柬样稿安安静静地躺着,信封上铅笔写的字在黑暗里看不见,但那些字在那里,等明天天亮就会被人看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