电梯门合拢的瞬间,齐砚舟手机震了一下。他低头看了一眼,是林夏发来的消息:“资料室三楼东侧,等您签个字。”消息很简短,没有多余的表情符号,也没有往常那个她习惯用的笑脸。他没回,把手机塞进白大褂口袋,顺手蹭了下额头——那股压了一夜的劲儿还在,像有根橡皮筋勒在太阳穴上,一跳一跳的。
电梯缓缓下降,数字从十二楼跳到十一、十、九。他靠在电梯壁上,闭上眼睛。左肩的伤还在疼,那种钝痛像是有人拿锤子一下一下敲,不重,但持续。右手掌心的伤口结了痂,被绷带缠着,但稍微一动就能感觉到皮肤被牵拉的刺痛。他试着活动了一下手指,还行,不影响握刀。
电梯停在一楼,门打开,几个人涌进来——一个推着轮椅的护工,轮椅上坐着一个脸色蜡黄的老人;一个抱着孩子的年轻妈妈,孩子哭得撕心裂肺;一个穿着病号服的中年男人,手里拿着输液瓶,瓶里的液体还剩一半。他侧身让了让,从人群缝隙里挤出去,走进走廊。
走廊灯光已经不闪了,保洁拖过的地砖反着光,能照出人影。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地板蜡混合的气味,这是他熟悉的味道,每天闻,闻了十几年,已经分辨不出是好闻还是不好闻。他拐过拐角,迎面碰上小雨抱着一摞文件夹快步走来,马尾辫甩得厉害,护士帽上的向日葵发卡都歪了,摇摇欲坠地挂在发梢上。
看见他,她一个急停,脚下打滑,差点被自己绊住。文件夹哗啦一声响,最上面那本滑出来,她手忙脚乱地去接,堪堪接住,抱在怀里,脸涨得通红。
“齐主任!我们刚交完材料!”她喘着气说,声音有点发紧,像是刚跑完八百米,“驻院警员收了,但说还得补两份时间戳记录才好归档。”她顿了顿,又补充,“我已经让信息科的人在调了,他们说下午能出来。”
齐砚舟看着她,注意到她眼底有明显的青黑,眼白里布满血丝,嘴唇干得起皮。她今天应该值早班,可现在已经是下午三点多,她显然没回过家,也没睡过觉。他想起昨晚她也在,冒着雨在外面拍视频,手机泡坏了,内存卡却护得好好的。
“林夏在里头?”他问。
“在呢,在核对最后一版。”小雨抬手指了指身后,那间资料室的门半开着,能看见里面亮着灯,“她非要把所有冷链出入库的时间线拉成一张表,连药房临时调拨的都算进去了。从昨天下午到现在,她就趴在电脑前,我劝她歇会儿,她说马上就好,马上就好,说了八回了。”
齐砚舟点点头,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下,回头问:“你手机内存卡里的影像……恢复得怎么样?”
小雨眼睛一下子亮了,亮得像是里面点了盏灯。她用力点头,马尾辫跟着甩:“出来了!虽然画面抖得厉害,可王德发的脸清清楚楚,还有他跟那个穿工装的人交接箱子的过程!技术科的人说,这个清晰度,人脸识别没问题,能当证据用!”她说完才发现自己喊大声了,左右看了看,走廊里有人经过,看了她们一眼,又走远了。她压低嗓门,凑近一点,“我跟着拍了三小时,雨太大,手机泡坏了,但卡没废。我想着,万一拍到什么,以后能用上。我爸以前说过,火场救人,差一秒都可能白跑一趟。这种事儿,多拍一秒,多一份证据,总比没有强。”
齐砚舟看了她一眼,没说话,只是轻轻拍了下她肩膀。小姑娘低头搓了搓手臂,像是突然觉得冷。她穿着护士服,薄薄的布料,走廊里确实有点阴凉。
“进去吧。”他说。
小雨点点头,抱着文件夹先进了资料室。他跟在后头,走到门口,停了一步。
资料室不大,十来平米,靠墙立着两排铁皮柜,柜门上贴着标签——“2018-2020药品台账”“2021-2022出入库记录”“冷链运输单据”。靠窗放着一张长条桌,桌上摆着电脑、打印机、几摞文件夹、散开的便签纸、喝了一半的矿泉水瓶、两个一次性纸杯。林夏坐在桌前,马尾松了一半,袖口卷到小臂,左手无名指上那道烫伤疤露在外头,在日光灯下泛着淡淡的粉红色。她盯着电脑屏幕,手指在键盘上敲打,眉心微蹙,嘴唇抿成一条线。
听见脚步声,她抬起头,看见是他,眉心松开,嘴角弯了一下,像是想笑,但太累了,笑不出来。她伸手去抽屉里拿签字笔,动作有点慢,像是胳膊使不上劲。
“都在这儿了。”她推过来一个蓝色档案袋,封口还没封,露出里面一叠纸的边缘,“按时间顺序排的,从第一批异常头孢入库开始,到昨晚通风口发现松动螺丝为止。我还加了个索引页,方便警方查。”她顿了顿,补充道,“一共四十三页,每页都有编号,缺一页都能看出来。”
齐砚舟拉开椅子坐下,椅子腿在地上刮出刺耳的声响。他把档案袋拉近,解开封口的细绳,翻开第一页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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是第一份药品出入库对比表,A4纸,打印的表格,红笔圈出的异常项密密麻麻,每一条后面都贴了便签,写着来源依据——“调取监控截图”“物流单号比对”“当班护士签字确认”。他翻过一页,是第二张表,同样的格式,同样的红圈,同样的便签。再翻一页,第三张。他粗略数了数,光是这一部分就有十几页。
第二部分是监控截图打印件,模糊的地方用铅笔标注了“角度遮挡”“光线不足”,但关键帧都做了放大处理——有人推着冷链箱走近药库,有人从消防通道出来,有人在电梯里按了负二层。每一张截图下面都写了时间、地点、人物特征,字迹工整,像打印的一样。
第三部分是物流单据扫描件,拼接痕迹明显,边角还沾着胶水,有的地方被水泡过,字迹洇开,但能看出大概。林夏在旁边用铅笔描了描,把模糊的字补全。
“这张单子是我们从输液室垃圾桶里捡回来的。”林夏指着其中一页,声音有点沙哑,“拼了半小时,总算认出‘江城康宁养护中心’的名字。垃圾桶里还有别的垃圾,用过的棉签、输液瓶、纸巾,那味儿……我拼完洗手洗了三遍。”
齐砚舟看了她一眼,她低着头,摆弄着手里的笔帽,没看他。他继续往下翻。
最后一部分是一张手绘流程图,用黑色水笔画的,箭头从医院药库指向三家空壳公司,再汇入那个未备案的养护中心账户。图下面附了IP地址追踪记录和法人签名比对结果,法人签名是从工商档案里调出来的,和物流单上的签字放在一起,能看出明显的差异。
“IP地址是养护中心内部网络的。”林夏说,“他们用自己电脑下的单,可能是觉得不会有人查。法人签名我们比对过三遍,签字的是同一个人,但和工商备案的不一样。也就是说,有人冒用法人名义签收药品。”
齐砚舟没说话,继续翻到最后一页。是索引,列了每一部分的内容和页码,清清楚楚,一目了然。
他抬起头,看着林夏。她靠在椅背上,眼睛半闭着,睫毛投下一小片阴影。小雨站在旁边,抱着那个文件夹,眼巴巴地看着他。
“你们没睡?”他忽然问。
林夏顿了一下,睁开眼睛,像是不知道该怎么回答。她张了张嘴,又闭上,然后说:“值完早班就一直在这儿,小雨也是。她说得把影像交出去才踏实。”她顿了顿,声音低下去,“我也觉得,不弄完,睡不着。”
小雨在旁边点头:“我没事,年轻,扛得住。林姐才累,她昨晚还做了两台手术。”
齐砚舟看着她们,没说话。他想起林夏手上的烫伤疤,那是两年前被蒸汽消毒锅烫的,当时她刚来医院没多久,什么都不熟,烫伤了也没吭声,自己用冷水冲了冲,继续上班。后来伤口感染,化脓,才被护士长发现,硬按着休息了两天。她也没闲着,在家把科室的药品清单背了一遍。
他想起小雨,刚毕业没多久,扎针还不太稳,但跑腿比谁都快。护士长说她“脚底下有风”,干什么都风风火火的。昨晚下那么大的雨,她一个人在外面拍视频,手机泡坏了也没跑回来躲雨,就那么淋着,拍完才进屋。
“你们先歇会儿。”他说,把档案袋合上,从笔筒里抽出一支签字笔,“我签完字,你们就回去睡觉。”
话音刚落,小雨突然“哎呀”一声,把手里那个文件夹往桌上一放,转身往外跑:“包子!我的包子还在护士站微波炉里!要糊了!”
她跑得飞快,马尾辫在身后甩,向日葵发卡终于掉了下来,落在地上,滚了两圈,停在她脚后跟。她回头看了一眼,没顾上捡,继续跑。
林夏弯腰把发卡捡起来,放在桌上,摇摇头:“这孩子,一天到晚冒冒失失的。”
齐砚舟把档案袋翻到封口处,正要签字,手机响了。是周深打来的。他接起来,周深的声音传过来,有点喘:“你在医院?”
“嗯。”
“我刚到你们医院门口,康宁养护中心那边有点情况,电话里说不清,见面聊。”
“资料室三楼东侧。”
挂了电话,他在封口处签下名字,把档案袋推给林夏:“等会儿驻院警员过来拿,你直接给他。”
林夏点点头,接过档案袋,抱在怀里,像是抱着一件易碎品。
门外传来脚步声,驻院警员探头进来,是个三十来岁的年轻人,姓陈,平时负责医院内部安保。他看见齐砚舟,点点头:“齐医生,材料准备好了?”
“好了。”林夏站起来,把档案袋递过去,“四十三页,有索引,需要什么可以直接查。”
陈警官接过来,翻了翻,眉头挑了挑:“够细的。”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,记了个编号,“材料我们带走了,编号已录入,后续需要配合会再联系。”
他拿着档案袋转身走了,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。
林夏站在原地,看着门口,忽然问:“齐老师,您说,这些材料……能查出什么吗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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齐砚舟看着她,没回答。他知道她不是在问问题,是在问自己。她花了那么多时间,熬了那么久,把一张张碎片拼起来,就是想知道一个答案——这些事,到底是谁干的,为了什么,还能不能阻止。
“能查出来的。”他说,“查出来是早晚的事。”
林夏愣了一下,然后轻轻笑了一下,没说话。
走廊里又传来脚步声,小雨跑了回来,手里拎着两个一次性饭盒,跑得气喘吁吁的。她把饭盒往桌上一放,打开盖子,热气冒出来,是包子和豆浆。
“趁热!”她说,眼睛亮亮的,“包子还有豆浆!不吃怎么扛得住。”
她拿起一个包子递给林夏,林夏接过来,没吃,只是握着。她又拿一个递给齐砚舟,齐砚舟摇摇头。
“你们吃。”他说。
小雨也不客气,自己拿了一个,咬了一大口,腮帮子鼓得圆圆的。她嚼着嚼着,忽然说:“齐主任,您说那个康宁养护中心,到底什么来头?怎么什么乱七八糟的事都跟它有关?”
齐砚舟没回答。他站在窗边,看着楼下。警车正缓缓驶离,车顶灯没闪,走得悄无声息。车牌号是江A·XXXX,他记住了。
这时岑晚秋从楼梯口走上来,手里提着两个保温杯,脚步有点慢,右手还缠着绷带。她穿着病号服,外面套了一件深蓝色的外套,应该是从哪个护士那里借的。她走路时左脚轻轻点地,尽量不让那只脚承重,但走得还算稳。
她没说话,先把杯子递给林夏和小雨。
“姜茶,加了红糖。”她说,声音轻轻的,像是怕吵着谁,“趁热喝,别让身子先垮了。”
林夏捧着杯子愣住,低头看着杯子里冒出的热气,眼眶有点发红。她抿了抿嘴唇,没说话。小雨咬着吸管,眼眶也红了,但她使劲眨了眨眼,没让眼泪掉下来。
“其实也没做啥特别的。”林夏低头摆弄笔帽,声音闷闷的,“就是把该对的账对了,该拼的图拼了。”
“可你们是对的人。”岑晚秋靠着墙站定,一只手扶着墙,稳住身体,“有人看见不对劲就绕开走,你们偏要蹲下来,一块块捡碎片。”
小雨忽然抬头,眼睛红红的,但声音很亮:“我就记得我爸说过,火场救人,差一秒都可能白跑一趟。这些事要是没人管,以后出事了怎么办?”
屋里安静了几秒。窗外阳光斜照进来,落在桌角那份没来得及收走的台账上,纸页边缘微微翘起,被光照得透明。能看见背面的字迹透过来,模模糊糊的,像另一个世界的东西。
齐砚舟站起身,走到窗边。他站在那儿,看着楼下。警车已经没影了,只剩下几辆私家车停在停车场里,有白的,有黑的,有灰的。有个人刚从车上下来,关上车门,往门诊楼走。那人穿着深色夹克,走路很快,是周深。
他抬起右手,想揉揉太阳穴,碰到绷带才想起来手上有伤。他把手放下,靠在窗框上,看着周深走近。周深走到楼下,抬头看了看,他抬起左手挥了一下。周深看见了,点点头,往楼里走。
岑晚秋走过来站他旁边,轻声问:“接下来呢?”
“等消息。”他说。
风吹动走廊尽头的公示栏,一张新贴的排班表哗啦作响。表上写着下周的排班,密密麻麻的名字和时间,有人的名字被红笔圈起来,旁边写着“调休”,有人的名字被划掉,改成另一个。护士站传来呼叫铃声,平稳而日常,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他忽然想起一件事,转头问林夏:“那个冷链箱,你们查清楚没有?”
林夏抬起头:“查了。型号是常见的医用冷链箱,能装二十升,保温四十八小时。箱子上有编号,但那个编号不是我们医院的,也不是任何一家供应商的。我问过厂家,他们说这个编号没出厂,可能是仿制的。”
“仿制的?”
“外壳一样,但里面的保温层不一样。我们医院用的冷链箱保温层是真空绝热板,那个箱子是普通泡沫。如果装需要低温保存的药品,四个小时就失效了。”
齐砚舟沉默了一会儿。他想起那批未登记的注射液,标签颜色不一样,批次号查不到。如果那批药需要低温保存,用这种冷链箱运输,到货的时候药效还剩多少?如果被人注射进病人体内,会发生什么?
他不知道答案。但他知道,有人花了心思,准备了这些。
小雨忽然问:“那个康宁养护中心,我们能不能去查查?”
“警方会查。”齐砚舟说。
“那万一查不出来呢?”
他看了她一眼,没说话。
走廊里传来脚步声,周深出现在楼梯口。他走得很快,几步就到了跟前,喘着气,脸上带着汗。他看了眼齐砚舟,又看了眼岑晚秋,点了点头:“你们都在。”
“什么事?”齐砚舟问。
周深看了看林夏和小雨,犹豫了一下。齐砚舟说:“自己人,说吧。”
周深点点头,压低声音:“康宁养护中心,今天上午死了个人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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屋里安静了。
“什么人?”
“一个老头,七十三岁,住那儿半年了。”周深说,“死因不明,家属说是医疗事故,要起诉。但我们查了一下,那个老头生前用过一批药,批号和你们发现的那批未登记注射液对得上。”
齐砚舟的眉头皱起来。
“药是从哪儿来的?”
“养护中心自己的药房。”周深说,“他们说是正规渠道采购的,但拿不出采购记录。我们查了他们的供应商名单,有一家和你们查到的空壳公司有关联。”
林夏猛地站起来,椅子往后一倒,撞在墙上,发出一声闷响。她没顾上扶,只是盯着周深:“那个老头,叫什么名字?”
周深看了看手里的本子:“姓陈,陈建国。”
林夏的脸色变了。她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,手开始抖。
小雨扶住她:“林姐?林姐你怎么了?”
林夏没回答,只是看着周深,嘴唇动了动,声音发抖:“是不是……是不是住在三号楼,二零六房?”
周深愣了一下,翻本子看了看,点头:“对,三号楼二零六。你怎么知道?”
林夏没说话,眼泪一下子涌出来。她抬手捂住脸,肩膀抖动,哭不出声,只是发抖。
小雨慌了,抱住她:“林姐!林姐你别吓我!”
岑晚秋走过去,把林夏从小雨手里接过来,让她靠在自己身上,轻轻拍她的背。她没说话,只是拍着,一下一下,很慢。
齐砚舟看着林夏,忽然明白了。
陈建国,三号楼二零六。那是林夏管的病区的病人。她认识他。
周深也反应过来了,站在那里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屋里安静得能听见林夏压抑的哭声,闷闷的,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。小雨在抹眼泪,咬着嘴唇,不让自己哭出声。岑晚秋轻轻拍着林夏的背,眼眶也有点红。
齐砚舟站在原地,看着窗外。阳光还是很亮,照在停车场那些车上,反着光。有人刚从门诊楼里出来,手里拿着化验单,低着头看。有人推着轮椅,轮椅上坐着个老人,老人闭着眼睛,像是在睡觉。
一切都那么平常。
他想起林夏刚才说的话——“就是想把该对的账对了,该拼的图拼了。”她拼了那么久,拼出来的图,指向的是一个死去的老人。
他想起那个通风口的螺丝,想起电源室墙上的洞,想起那批没登记的注射液,想起那张撕碎的物流单。那些东西,拼起来,也是一张图。
一张还没拼完的图。
周深走过来,站在他旁边,轻声说:“那个养护中心,我们已经封了。药品全部暂扣,人员限制出入,等调查结果。”
齐砚舟点点头。
“林夏认识那个老人?”周深问。
“应该是她管的病人。”
周深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说:“节哀。”
齐砚舟没说话。
身后,林夏的哭声渐渐小了,变成抽泣。小雨在旁边给她递纸巾,岑晚秋轻轻拍着她的背。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落在那张长条桌上,照亮了桌上的文件夹、电脑、散开的便签纸。照亮了那个向日葵发卡,安静地躺在桌角。
齐砚舟看着窗外,忽然说:“那个养护中心,谁在管?”
周深说:“法人是个姓李的,四十七岁,之前开过家政公司,后来转行做养老。我们查过他的背景,没什么问题,但有件事比较奇怪——他名下有三家公司,其中一家是医疗器械公司,注册地址在城郊一个工业园里,但那个地址是个空仓库。”
“空仓库?”
“对,我们去过,里面堆着一些杂物,没人办公。但这家公司过去半年,接了十二笔订单,全是医用耗材和药品。”
齐砚舟转过头,看着他:“收货方是谁?”
“康宁养护中心。”周深说,“还有另外两家养老院,都在城东。”
齐砚舟沉默了一会儿。他想起那份物流单,想起上面模糊的字迹,想起林夏拼了半小时才认出“江城康宁养护中心”的名字。那单子上还有别的内容,发货地模糊不清,只看出“医药”两个字。
“能查出来那些药品的流向吗?”他问。
“正在查。”周深说,“但那两家养老院,一家在郊区,一家在镇上,调取监控需要时间。而且他们用的都是手工台账,没有电子记录,查起来更慢。”
齐砚舟没说话,只是看着窗外。
楼下,那个推轮椅的人已经走远了,只剩下空荡荡的停车场。有辆车正在倒车入库,倒得很慢,停了好几次才停进去。司机下来,是个年轻女人,穿着连衣裙,踩着高跟鞋,低头看了看车轮,然后往门诊楼走去。
一切都那么平常。
但齐砚舟知道,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。
他转过身,走回桌前。林夏已经止住哭,坐在椅子上,眼睛红肿,低着头不说话。小雨站在她旁边,一只手搭在她肩上。岑晚秋靠在墙边,看着她们。
他站在桌前,看着那个向日葵发卡。发卡是塑料的,向日葵的花瓣是黄色的,花心是棕色的,背面别着一个金属夹子。他伸手拿起发卡,递给小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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小雨接过来,攥在手心里,没说话。
“你爸说的对。”齐砚舟说,“火场救人,差一秒都可能白跑一趟。”
小雨抬头看他,眼眶红红的。
“你们刚才做的事,不是白跑一趟。”他说,“那个老人,叫陈建国的,如果他是因为那批药死的,你们拼出来的那些材料,就是证据。”
小雨点点头,眼泪又涌出来,她赶紧用手背擦掉。
林夏抬起头,看着他。她的眼睛红肿,脸色发白,但眼神里有光。那种光,齐砚舟见过——在手术室里,病人命悬一线的时候,那些拼了命也要把人救回来的医生,眼睛里就有这种光。
“齐老师,”她开口,声音沙哑,“那个养护中心,我们能不能去看看?”
齐砚舟看着她,没回答。
“我不是去闹事。”她继续说,“我就是想去看看,那个地方,到底是什么样。那个老人,他住的地方,他最后待的地方。”
齐砚舟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说:“等警方调查完再说。”
林夏点点头,没再说话。
窗外,阳光慢慢西斜,照进屋里,在地上拉出长长的影子。远处传来隐约的警笛声,不知道是哪里的。那声音由远及近,又渐渐远去,最后消失在城市的喧嚣里。
齐砚舟站在窗边,看着窗外。他的右手掌心又开始发烫,旧伤处隐隐作痛。他没去揉,就那么站着,看着天边的云被夕阳染成橙红色。
岑晚秋走过来,站在他旁边。她没说话,只是把手轻轻放在他手臂上。
他低头看了看她的手,缠着绷带,指节分明。他抬起左手,握住那只手,握紧。
身后,林夏和小雨也开始收拾东西。文件夹合上的声音,椅子挪动的声音,脚步声,很轻,像是不想打破这片安静。
护士站的呼叫铃声又响了一声,有人接起来,声音模模糊糊的,听不清说什么。
周深站在门口,看了看他们,没说话,转身走了。他的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,最后也听不见了。
屋里只剩下他们四个人,还有窗外的夕阳。
齐砚舟握着岑晚秋的手,看着那片橙红色的天。天边的云被染成各种颜色,有橙红,有粉紫,有深蓝,一层一层叠着,像一幅画。
他想起今天早上,他在排水沟里趴着,泥水浸透衣服,看着岑晚秋站起来,走出去,走进那片危险里。他想起她踢翻铁桶的样子,想起她往后甩石子的样子,想起她举起钢管对着那个持刀人的样子。他想起那三个人被制服后,她坐在地上,全身发抖,但眼神清明。
他想起刚才,她提着保温杯走上楼,把姜茶递给林夏和小雨,说“别让身子先垮了”。他想起她站在窗边,轻声问“接下来呢”。
他看着天边的云,忽然说:“谢谢你。”
岑晚秋愣了一下,转头看他:“谢什么?”
他没解释,只是握紧了她的手。
她也握紧了他的。
窗外,夕阳渐渐沉下去,把最后的余晖洒在大地上。远处的高楼亮起灯光,一点一点,像星星。街道上的车灯也开始亮起来,红红绿绿的,汇成一条光河。
他就那么站着,握着她的手,看着那片光慢慢消失。
过了很久,他轻声说:“走吧。”
“去哪儿?”
“吃饭。”他说,“你们都一天没吃饭了。”
岑晚秋看了看林夏和小雨,她们已经收拾完东西,站在桌边等着。林夏的眼睛还肿着,但脸色好了一些。小雨的眼睛也红红的,但向日葵发卡已经别回头发上,歪歪的,她自己没发现。
岑晚秋笑了一下,点点头:“好。”
他们走出资料室,锁上门,往电梯走去。走廊里的灯已经亮了,照在地上,拉出四道影子,长长短短的,跟着他们一起走。
护士站的人看见他们,点点头,没说话。有人推着药车经过,车轮在地上滚过,吱呀吱呀的。有人在喊号,声音从远处传来,模模糊糊的。
电梯门打开,他们走进去。门合拢,数字开始跳动——三、二、一,一楼。
门打开,外面是门诊大厅。人比白天少了,但还有几个,有的坐在椅子上等,有的在窗口排队。清洁工推着拖把经过,地上留下一道湿印,反着光。
他们穿过大厅,走出医院大门。
夜风很凉,吹在脸上,让人清醒。街上的路灯亮着,把路面照得通明。有出租车经过,按着喇叭,溅起一路水花。不知道什么时候下的雨,地面上湿漉漉的,倒映着灯光。
他们站在门口,看着那片光。
齐砚舟忽然问:“想吃什么?”
小雨抢着说:“火锅!”
林夏看了她一眼,小雨缩了缩脖子:“我就是提个建议……”
岑晚秋笑了笑:“火锅挺好的,暖和。”
齐砚舟点点头,掏出手机看了看:“附近有一家,走过去十分钟。”
他们往那个方向走,四个人并排,慢慢地走。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,在地上晃动。
远处,不知哪里的警笛响了一声,又安静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