花店里的灯还亮着,只是光线比刚才暗了一截,像是供电没稳住,又没人去调。齐砚舟站在卷帘门内侧,手指还搭在拉杆上,金属的凉意顺着指尖往上爬,爬到手腕,爬到小臂,爬到肘关节。他松开手,转身往里走,脚步很轻,但每一步都踩得实,鞋底和水泥地面接触时发出轻微的摩擦声,像是砂纸打磨木头。
岑晚秋没动,还在柜台后。剪刀已经收进抽屉,但她右手还是贴在台面上,虎口那道疤对着灯光,看得清边缘的纹路——浅褐色,微微凸起,像一道干涸的河床。她没看他,也没问,可肩膀是绷的,旗袍的肩线被绷得笔直,像一根拉满的弓弦。
齐砚舟走到她身边,掏出手机,按亮屏幕。屏幕黑着,连待机画面都不出。他按了三次,还是黑的。
“信号被压了。”他说,声音压得很低,像是怕被外面听见,“附近有干扰器,功率不大,但够他们盯着咱们的一举一动。手机信号、无线网络、甚至可能连蓝牙都被屏蔽了。”
岑晚秋抬眼,目光从他脸上移到手机上,又移回来,“报警不行?”
“能报。”他走到角落那张矮桌前坐下,顺手把桌上一个空花瓶扶正。花瓶是玻璃的,透明,里面插着几支干枯的尤加利叶,叶子已经发黄,边缘卷曲。他盯着那几片叶子看了两秒,然后抬头看她,“可警察来,人跑了,证据没留,他们明天还会来。换地方,换方式,照样盯你。”
她没说话。
“所以得让他们觉得,这事能谈成。”他看着她,目光很直,没有躲闪,“我答应交东西。”
岑晚秋猛地看向他,眼睛微微睁大,瞳孔收缩了一下,“你真要给?”
“假意答应。”他说得平,像在陈述一个手术方案,“他们要的是报告和备份,不是我这个人。只要他们信了,就会松防备。人一松,话就多。话一多,就有漏洞。”
她盯着他,几秒后轻轻点头。那个点头很轻,但很稳,像在确认什么已经决定的事。
“你要怎么接?”她问。
“他们留了号码。”他从白大褂口袋摸出一张纸条,纸条是从便签本上撕下来的,边缘不整齐,上面印着一串数字——139开头的手机号,字迹潦草,是用圆珠笔随手写的。他把纸条放在桌上,手指压着它,“应该是 burner phone,一次性手机,打一次就扔的那种。”
他拿起自己手机,从口袋夹层里摸出一个黑色小卡——那是他备用的SIM卡,用现金买的,和身份证没关系。他把小卡插进手机,按了开机。屏幕亮起,显示一行白色小字:“安全模式启动”,然后自动搜索信号,几秒后,信号格出现,他拨了那个号码。
电话响了三声被接起。
“喂?”那边声音低,听不出情绪,但背景里有轻微的电流杂音,像是在一个空旷的地方。
“我考虑好了。”齐砚舟靠在椅背上,语气像熬了一天刚下班的普通医生,有点哑,有点累。他说话时眼睛看着对面的墙,墙上挂着一幅干花装饰,是岑晚秋自己做的,“东西可以给你们,但我要亲眼看着她安全离开花店。你们的人撤了,我再动。”
对方沉默两秒。那两秒里,齐砚舟能听见电话那头有轻微的呼吸声,还有远处传来的汽车鸣笛声,很轻,像隔了几条街。
“你挺聪明。”对方说。
“我不傻。”齐砚舟叹口气,身体往椅背上靠了靠,让声音显得更疲惫,“你们也别把我逼太狠。真闹到警局,材料我照样能交——不过是交给另一拨人。到时候就不是私下解决的事了。”
“我们有人盯着花店。”对方说,语气里带着一点警告,“你现在出门,我们就知道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齐砚舟顿了顿,像是想了想措辞,“所以你得告诉我,你们到底打算怎么样?如果只是让我过去,把文件递出来,那我现在就打110,反正材料我也留了副本,大不了一起摊牌。你们的人撤不撤,对我来说没区别。”
那边呼吸重了些,像是被这句话噎了一下。然后说:“明早换班前,会有人去接你。地点另说。”
“换班?”齐砚舟抓住这个词,语速不变,但脑子里迅速闪过几个画面——轮岗,盯梢,交接。他问:“几点换?几点钟你们撤人?”
“五点半。”对方反应快,但还是漏了。说完可能意识到说多了,立刻补了一句:“别耍花样。”
“我不耍。”齐砚舟声音低下去,像是真的累了,“我就想知道,她能不能在这之前走。我不想她再站在这儿被人盯着。”
对方没回,直接挂了。
电话里传来嘟嘟嘟的忙音。齐砚舟放下手机,看了眼屏幕,通话时长:四十七秒。录音正常保存,红色指示灯闪了一下,然后熄灭。
岑晚秋走过来,站他旁边,低头看着那个手机,“换班?他们是轮岗的?”
“不止轮岗。”齐砚舟站起来,走到后窗边,轻轻拉开百叶帘一角,“他们有固定监视点。你看后巷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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岑晚秋跟过来,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出去。
后巷很窄,两边是老式居民楼,灰扑扑的外墙,窗户上装着生锈的防盗网。路灯坏了一盏,剩下一盏发出昏黄的光,照着一地积水。巷子里停着几辆电动车,还有一堆没人收的纸箱。
“老居民楼,三楼阳台晾着蓝布窗帘的那户。”齐砚舟指着那扇窗户,“刚才电话里说‘换班’,说明有人守夜,有人接早班。他们窝在那儿,拿望远镜看咱们动静。这个位置,正好能看见花店前后门,连侧面的小窗都能扫到。”
她皱眉,盯着那扇窗户看。窗帘是深蓝色的,很旧,边缘已经发白。此刻窗帘拉得严严实实,但缝隙里透出一点光,像是有人在里面。
“你能确定?”她问。
“他们急着让我相信他们在盯,反而露了底。”齐砚舟转身走回矮桌,低头从鞋跟夹层抽出一张微型SD卡。那是他藏东西的习惯——鞋跟里挖了个小槽,用胶带粘住,平时走路感觉不到,但需要时一抠就出来。他把SD卡插进手机,调出刚才的录音,播放。
录音里,对方的声音传出来:“明早换班前……”背景里除了电流声,还有别的声音——很轻,但清晰:拖把拧水的声音,哗啦哗啦,像有人在洗拖把;还有小孩哭,断断续续,尖细的哭声。
“老城区独栋楼,晚上十点还在洗拖把、孩子没睡的,只有那种老式筒子楼。”齐砚舟指着后巷方向,“筒子楼隔音差,公用卫生间,晚上洗拖把是常事。孩子哭可能是租户的孩子,没地方睡,只能跟着大人熬夜。”
他点开手机地图,放大后巷区域,把屏幕转向她看。地图上,后巷两侧的楼房标着数字,三楼那栋正好对着花店,视野无遮挡。
“三楼视野最好,能看到前后门。如果是监视点,非那儿莫属。”
话音刚落,后门传来三下敲击声。
不重,但清晰。咚,咚,咚。
齐砚舟和岑晚秋同时看向那扇门。铁门是老式的,刷着深绿色油漆,门上有几道划痕,露出底下的锈迹。
齐砚舟起身,示意岑晚秋退后。她没动,只是往旁边挪了一步,让自己站在柜台后面,手垂下来,靠近抽屉——抽屉里有那把改过的花艺剪。
他慢慢靠近铁门。脚步很轻,落地时几乎没有声音。他走到门边,没开锁,只把耳朵贴上去。铁门冰凉,贴着脸颊有点不舒服,但他没动,就那么贴着,听外面的动静。
外面静了几秒。然后又是一下轻敲。咚。
他伸手,拉开一道缝。
门缝很窄,只能看见外面的一小块——路灯的光,湿漉漉的地面,还有一个人影。那人戴着鸭舌帽,帽檐压得很低,脸藏在阴影里,只能看见下巴和嘴唇。他手里捏着一张折好的纸,没说话,把纸条从门缝塞进来。
纸条落在地上,白色的,对折了两下。
那人转身就走。脚步很快,但没跑,鞋底踩在积水里,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。他走到巷口,拐弯,消失在黑暗里。
齐砚舟关好门,插上插销,弯腰捡起纸条。
他展开,看了一眼,眉头动了动。
纸上打印着一行字,宋体,五号字,像是普通打印机打出来的:“明早六点,老地方见,带齐东西。”
没有抬头,没有落款,没有署名。
齐砚舟盯着“老地方”三个字看了几秒。老地方?他和郑天豪的人没有老地方。他从没见过郑天豪,更没和他们在任何地方见过面。这个“老地方”是哪儿?
他脑子里迅速闪过几个可能的地点:医院附近的咖啡厅?不可能,太公开。城郊的某个仓库?他从没去过。图文店?凌晨刚去过,但那里是打印封面用的,不是接头地点。
突然,他想起什么。
他返身回到后门,蹲下身,检查门缝地面。刚才那人站过的地方,有一小块泥印。泥印半干,边缘已经开始发硬,中间有点湿,带着点油渍——像是鞋底从油污地上踩过,然后踩到这里留下的。
他伸手抹了一下那小块泥印。指腹传来细微颗粒感,沙沙的,像细沙混着油。
他站起身,把手指凑到鼻子前闻了闻。油味很淡,但能闻出来——是柴油和机油混合的那种味道,和汽车维修店里的味道一样。
“物流车蹭的。”他说,走回矮桌边,坐下,“那人袖口滑下来一截吊牌,我没看清全名,但看到了‘振虎物流’四个字。白色的吊牌,红字,和物流公司工牌一样。”
岑晚秋走近,站他旁边,“振虎?郑天豪的壳公司?”
“是他的人。”齐砚舟把纸条拍在桌上,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便签本,拔开笔帽,在上面写下三行字:
“振虎物流关联人员;后巷三楼监视点;明早六点交接。”
写完,他放下笔,掏出手机,把便签本上的字拍下来。照片拍得很清楚,每一个字都能看清。他点开一个加密通讯软件,选择接收方——接收方没有显示名字,只标了个代号“L”。那是他在省纪委的一个联系人,三年前一次医疗系统腐败案调查时认识的,后来一直保持单向联系。L从来没主动联系过他,他也只在有确凿证据时才发消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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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把照片发出去。屏幕上显示“已发送”,然后是“已读”。
“信息送到了?”她问。
“送到了。”他把手机放进口袋,顺手把便签本拿起来,扔进桌上的茶杯里。茶杯里有半杯凉水,是他下午倒的,一直没喝。便签本泡进水里,纸张慢慢吸水,字迹开始晕开。
他拿起茶杯,晃了晃,让水浸透每一页。然后他把湿透的便签本拿出来,撕碎,撕成指甲盖大小的碎片。撕完后,他掏出打火机,点燃那堆碎片。
火苗蹿起来,蓝色的,黄色的,在黑暗中格外显眼。他盯着火苗,看着纸张卷曲、变黑、化成灰烬。火苗灭的时候,只剩一点焦边落在桌面,黑色的,轻轻一碰就碎了。
他坐回椅子,没再说话。
岑晚秋走到后间窗边,轻轻拉开百叶帘一角,望向后巷。
对面楼房漆黑一片,大多数窗户都黑了,只有少数几扇还亮着灯。三楼那扇窗户,窗帘缝隙里透出一点红光,很弱,像是谁在屋里抽烟——烟头一亮一暗,一亮一暗,有节奏。
她没动,也没合帘,就那么站着。站了大概两分钟,那点红光灭了。然后窗帘动了一下,像是有人掀开一角往外看。她没躲,就那么站在窗边,让百叶帘遮住自己大半边脸,只露出眼睛。
窗帘合上了。红光没再亮起。
齐砚舟坐在角落,手搭在听诊器项链上,指尖一下下摩挲银链的接口。那个接口是他自己改的,可以拧开,里面藏着那张微型存储卡。他摩挲着它,像是在确认它还在。
他闭了会儿眼,再睁开时,眼神清得很,没有一丝疲惫。
岑晚秋走回来,在他对面坐下。两人之间隔着一张矮桌,桌上还有那堆灰烬的残余,一点黑色的碎末。
“明早六点。”她说,“你打算怎么办?”
“去。”他说,“但不是交东西。”
“那是什么?”
“去看看他们到底想要什么。”他身体前倾,手肘撑在膝盖上,压低了声音,“他们要的是报告和备份。报告是我编的,全是空壳,只有封面是真的。备份也是假的,只有那个空文件夹。他们拿到手,打开一看,就知道上当了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他们会更急。”他说,“更急就会更乱,更乱就会露更多破绽。我要的就是他们乱。”
岑晚秋看着他,没说话。灯光照在她脸上,半边亮半边暗,眼睛在暗的那半边里,看不太清表情。但她嘴角有一点微微的弧度,不知道是笑还是别的什么。
“你不怕他们当场动手?”她问。
“怕。”他说,很坦率,“但概率不大。他们要的是材料,不是人。如果材料拿到手是假的,他们会更想知道真的在哪儿,而不是杀我灭口。杀人解决不了问题,只会把事情闹大。”
“如果他们不管这些呢?”
齐砚舟沉默了两秒。然后他伸手,从口袋里摸出那个U盘——真正的备份,那个磨了边的黑色U盘。他把它放在桌上,推到她面前。
“这个你拿着。”他说。
她低头看那个U盘,没接。
“如果我明天没回来,”他说,“你知道该交给谁。”
她盯着他,目光从他脸上移到U盘上,又移回来。她的眼睛很黑,很深,像两口井,井水很深,看不见底。但此刻那两口井里有什么东西在动,是水波,还是别的什么,他看不出来。
“你自己拿着。”她说,把U盘推回来,“你回来自己交。”
他看了她一眼,没再推。把U盘收回口袋。
两人又陷入沉默。
店里更安静了。落地灯的光照出一小片暖黄,其他地方都是暗的。花架上的玫瑰在暗处看不清楚,只能闻见淡淡的花香,混着消毒水和纸屑的味道。风铃挂在门框上,一动不动,铜片垂着,像是在等风来。
齐砚舟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睛。他脑子里过了一遍明天的事——六点,老地方,交接。老地方是哪儿?他不知道。但对方会派人来接他,可能是车,可能是人,可能是某个地址。他得随机应变,得保持清醒,得把每一步都算清楚。
他想起母亲临终前的样子。呼吸机滴滴响,氧饱和度一直往下掉,她躺在床上,瘦得只剩一把骨头。医生说误诊了,晚期肺癌当成肺炎治了三个月。他那时候十六岁,蹲在走廊里,手里攥着她的病历,什么都看不懂。
现在他懂了。
他睁开眼睛,看向岑晚秋。她坐在对面,头微微低着,不知道在想什么。旗袍的墨绿色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很沉,像一潭静水。
“你丈夫的事,”他忽然开口,“他当时查的是什么?”
她抬起头,看着他。沉默了几秒,然后说:“药品采购。和你查的差不多。”
“查到什么了?”
“查到一些东西。”她说,声音很平,像在说别人的事,“但他还没来得及告诉我,就出事了。”
齐砚舟没再问。
他知道那种感觉。攥着东西,但抓不住;有疑问,但问不出来。十六年前他是那样,七年前她是这样。不同的时间,不同的地点,但那种感觉是一样的——手上有东西,但抓不住;心里有火,但烧不出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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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我不会让他白死。”她忽然说。
他看着她。
“我知道不是意外。”她说,声音还是很平,但每个字都很重,“酒驾,车速太快,撞上护栏。可那天他没喝酒,他从来不喝酒。他出门前跟我说,查到点东西,晚上回来跟我说。然后就没回来。”
齐砚舟看着她,没说话。
她也没再说话。
两人就那么坐着,隔着那张矮桌,隔着那堆灰烬的残余,隔着七年的时间和十六年的时间。灯光照在他们身上,暖黄色的,柔柔的,但照不进心里。
外面风停了。风铃一动不动。
花店里的灯又闪了一下。这次闪得很轻,像是电压不稳,像是电流波动,像是什么东西在远处启动。但闪完之后,灯没有再暗下去,还是那副样子,暖黄色的,照着他们两个人。
齐砚舟看向门框上的风铃。铜片垂着,静静的,像是睡着了。
他收回目光,看向岑晚秋。她也正看着他。
两人对视了几秒。
然后她轻轻笑了一下。很轻,很淡,只是嘴角动了动,但眼睛里有一点光,一闪而过。
“二十四小时。”她说,“还剩二十个小时。”
他点点头。
“那就等。”他说。
她没再说话,只是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睛。
齐砚舟也闭上眼睛。
店里彻底安静下来。只有角落那盏落地灯发出轻微的嗡嗡声,还有水管里偶尔传来的咕噜声。花架上的玫瑰在暗处散发着淡淡的花香,混着消毒水和纸屑的味道,混着那堆灰烬的焦味,混着两个人呼吸的声音。
外面风停了。风铃一动不动。
花店里的灯又闪了一下,这次没再暗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