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道杏黄色的身影，在王家老仆的引领下，不疾不徐地穿过院门，踏着平整的石板路走来。
方圆早已起身等候在正堂前的石阶上。
定睛看去，正是之前有一面之缘的慧能和尚。
依旧是那身略显陈旧的杏黄僧衣，面容清癯，眉宇间锁着化不开的愁苦，仿佛承载着世间众生的悲悯与沉重。
但当他抬眼望来时，那双看似平和的眼睛深处，却似有精芒一闪而过，沉静如古潭，又仿佛能洞彻人心。
“阿弥陀佛。”慧能双手合十，口宣佛号，声音平和却自带一种安定人心的力量，
“施主，别来无恙。看来，这一行，施主虽历经艰险，却也……另有所获。”
他目光在方圆脸上身上扫过，眼底深处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。
眼前的年轻人，虽然眉宇间还残留着几分未褪尽的疲惫与风霜之色，
但眼神湛然，精气内敛，周身气血流转圆融无碍，隐隐透着一股温润而坚韧的生机。
这绝非普通武者激战后的虚弱状态，倒更像是经过某种高深养生法门精心调理、甚至有所进益的模样！
而且这火候，颇为不俗。
方圆不敢怠慢，立刻上前几步，拱手为礼：“慧能大师，您终于来了！”
他此刻再观这老僧，愈发觉得深不可测。
之前拦路时的警告言犹在耳，如今自己亲身经历了洛水村的恐怖，
更能体会那“十死无生”四字的分量。这和尚，绝非寻常游方僧人，当真是真人不露相。
“施主客气。”慧能还礼，随着方圆步入正堂。
堂内已备好清茶，热气袅袅。
分宾主落座后，慧能并未主动开口，只是含笑看着方圆，目光平和，却带着一种鼓励与等待的意味。
显然，他在等方圆先问。
方圆端起茶杯，又放下。
心中确有无数疑问翻腾，关于洛水村的诡异，关于那乞丐，关于师父的下落，
关于这世界的隐秘……可话到嘴边，千头万绪，竟一时不知从何问起。
那些经历太过离奇，用寻常言语似乎难以准确描述。
沉默在茶香中蔓延了片刻。方圆深吸一口气，决定从头说起。
“大师，此事……还要从数日前说起。”
他定了定神，将从陈正阳处得知洛水村消息、
武县尉的警告、家中异变、孙猛胡三来访、夜探洛水村遭遇鬼打墙，
洛水村的诡变、牌位、王老根的致命问答、孙猛与胡三的相继现形，
最后黎明脱困……诸多经历，删繁就简，条理清晰地道来。
他语气平静，仿佛在讲述别人的故事，但其中凶险处，慧能自能体会。
慧能静静听着，手中佛珠缓缓拨动，脸上那抹愁苦之色始终未变，
只是眼神随着方圆的叙述时而微凝，时而了然，时而掠过一丝深沉。
他并未打断，直到方圆说完，端起微凉的茶喝了一口，他才缓缓垂下眼帘，
默然不语，似在消化这纷繁复杂、诡谲惊心的一切。
方圆也不催促，只是静静等待。
慧能越是沉静，他反而越发确信，这老和尚知道的，远比表现出来的要多得多。
半晌，慧能终于抬起眼帘，看向方圆，目光中带着一种复杂的审视，
缓缓开口，声音比之前更加低沉：
“施主历经如此凶险，却能窥得门径，安然归来，全靠心志之坚，机缘之巧，
真乃……有大机缘，亦有大慧根之人。”
“大机缘？大慧根？”方圆心中一动，立刻追问道，
“还请大师解惑！那洛水村，究竟是何等存在？那些……东西，又是什么？我师父他们，如今是生是死？”
慧能却并未直接回答，反而微微一笑，端起面前那杯早已凉透的茶水，
一饮而尽，仿佛那苦涩的凉茶别有一番滋味。
他放下茶杯，目光悠远，仿佛穿透了堂屋的墙壁，看向了不可知的古老岁月。
“施主心中疑问，老衲略知一二。但在回答之前，老衲想先问施主一个问题。”
慧能缓缓道，语气带着一种引导的意味，“施主可知，此世武道之起源，究竟为何？”
武道起源？方圆眉头微挑，有些意外。
这难道不是常识吗？
武道一途，自上古先民与天争、与兽斗、求生存而始，
历经无数先贤大能观摩天地自然、搏杀强敌、体悟自身，一代代总结、优化、传承，
最终形成如今这样系统而庞大的修炼体系。
师傅陈正阳也曾简单提过，这并不是什么秘密。
看出方圆心中所想，慧能笑了笑，先是点了点头，然后又缓缓摇了摇头。
“对，也不对。”
方圆眉头微蹙，心中暗道：这老和尚，莫非是要开始“装高深”了？
慧能似乎并不在意方圆的反应，继续用他那平缓却带着某种韵律的声音说道：
“武道九品，一至三品，打磨皮肉筋骨，蕴养气血，乃筑肉身之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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四至六品，贯通经脉，凝练劲力，乃窥超凡之门。至于七品之上，涉及精神意志、天地共鸣....”
“此等体系，确实由无数惊才绝艳之辈，前赴后继，推演优化而成，此乃对。”
他话锋一转，目光重新聚焦到方圆脸上，带着一丝深意：
“然而，施主可曾想过……那最初点燃武道火种，为后来者指明气血可壮、经脉可通、
劲力可凝这条通天大道的……第一位先贤，又是如何知晓这一切的？
难道真有天纵奇才，可以凭空从零推演出一，
凭空创造出这足以让人体挖掘出媲美、甚至超越神话中妖魔力量的完整体系？”
方圆闻言，陷入了沉思。
他想起前世那个数学界的神话高斯，仅用一个下午便解决了困扰牛顿等众多数学家两百年的难题，
堪称以一己之力撼动数学界几百年的的积累。
但那是数学，是纯粹的逻辑与智慧。
而武道不同，它不仅仅是理论，更关乎身体奥秘、能量运用、生死搏杀。
在这个武道世界，修行需要资源、名师，天赋的作用可以说是被无限弱化了。
创造武道？这难度，比高斯解决数学难题恐怕还要高出无数个量级，几乎不可能。
“大师的意思是……”方圆隐约抓住了什么，但又有些模糊，
“武道体系的源头，并非完全由人自行摸索创造？那和洛水村的诡秘，又有什么关联？”
他终于将话题拉回了核心。
慧能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，谈及武道起源，绝不会是无的放矢。
慧能看着方圆眼中那抹思索和探求的光芒，脸上的笑意深了一些，也严肃了一些。
他缓缓开口，声音不高，却仿佛带着千钧重量，每一个字都敲击在方圆的心头：
“关联在于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