门虚掩着,暖黄的灯光从缝隙里漏出来,在走廊的地面上切出一道斜斜的光痕。
齐砚舟没开灯,反手将门轻轻推上。咔哒一声轻响,把外面的冷风和寂静都关在了身后。
他转过身。
岑晚秋还站在门边。
白大褂披在她肩上,领口微微歪斜,露出半边锁骨。发髻也有些松了,那根银簪不知什么时候滑出了半寸,一缕碎发挣脱出来,贴在颈侧,被灯光照得泛着浅浅的光。她没动,就那么站着,呼吸比平时浅了些,胸口微微起伏,像在等什么,又像不敢动。
他看着这样的她,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看过的一幅画。画的是什么已经记不清了,只记得画里的人也是这样站着,站在光和阴影的交界处,一半明朗,一半幽暗。那时候他不明白那幅画好在哪里,现在忽然懂了。
他走近一步。
岑晚秋没退,只是抬起头看他。眼睛在暖黄的灯光里不再是天台上的那种亮,而是另一种——软的,潮的,像雨后刚晴的天。
他抬起手,指腹从她脸颊外侧轻轻划过。她的皮肤凉凉的,带着夜风的余温。手指继续往上,蹭过颧骨,最后停在她唇角。
那里有个梨涡。
平时藏得深,只有笑的时候才冒个头。此刻没有笑,它却隐隐约约地浮现着,像在等什么。
他拇指蹭了一下。触感温软。
她闭上了眼。
这一下像是解了什么开关。
他另一只手顺势揽住她腰背,往前一带。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没了。他的吻落下来,不轻,也不急,先是压着她的唇,等她微微张开一点,才真正地探进去。
呼吸很快乱了。
她的手指一开始贴在他胸前,慢慢往上,勾住了他后颈。他加深这个吻,一只手插进她发间,固定住她的角度。指尖触到那根滑出的银簪,把它又往外带了一点,发髻彻底松了,长发落下来,披在肩头。
他没管,另一只手仍紧紧箍在她腰上,让她整个人都贴着他。他们的牙齿磕了一下,很轻,谁都没躲,反而更用力地贴紧,像要把刚才那些年错开的日子一口一口补回来。
墙就在背后,凉的。
他把她轻轻抵上去。白大褂的衣料蹭在墙上,发出细微的窸窣声。她后背贴上墙壁的瞬间,轻轻颤了一下,他感觉到了,停下来,额头抵着她额头。
“凉?”他哑着嗓子问。
她摇头,手攥紧了他衬衫领子。
他喘了口气,低头吻她下巴。沿着弧线往下,吻到耳垂,轻轻咬了一下。
她又抖了抖,攥着他领子的手更紧了。
“别停。”她声音哑,不是说出来的,是含在喉咙里带出来的。
他嗯了一声,重新吻住她。这次更沉,舌尖扫过她上颚,惹得她整个人轻轻颤了一下。她的腿有点软,他察觉到了,膝盖顶上去撑住她,手往下移,托住她大腿弯,把她往上带了点。她顺势环住他腰,脚尖离了地。
空气里只剩下两人的呼吸声。
交错,重叠,偶尔有轻微的吮吸和湿漉漉的声响。他们像在抢时间,又像想把这一刻拉得无限长。每一次分开都是为了更紧地贴回去,每一次换气都只够一瞬,下一秒就又缠在一起。
她的手指插在他发间,他的手掌贴在她腰侧。白大褂不知什么时候滑下去一只袖子,露出她半边肩膀,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,照在那片皮肤上,白得像瓷。
他停下来,看着她。
她睁开眼睛,眼睛雾蒙蒙的,像隔着一层水汽看他。
他低头,吻在她肩膀上。很轻,像怕惊着什么。然后沿着肩线往上,吻到锁骨,吻到颈窝,吻到耳后。每到一处,她就轻轻颤一下,手指收紧一点。
“齐砚舟。”她叫他,声音软得不像话。
“嗯。”
“你……”
他没让她说完,又吻住她。
不知过了多久,他终于停下。
额头抵着她额头,喘得厉害。她的脸很烫,嘴唇红得能滴出水来,眼睛半睁,雾蒙蒙地看着他。长发乱糟糟地披着,有几缕粘在脸颊上,他伸手帮她拨开,指尖蹭过她发烫的皮肤。
“我是不是……压你太久?”他嗓音哑得不像样。
她摇头。
她抬起手,手指抚过他眉骨,慢慢往下,摸到他眼角那颗泪痣。那颗痣很小,藏在眼尾下方,平时不太显。她以前从没这么近地看过,此刻指尖停在那里,轻轻蹭了蹭。
“你心跳好快。”她说。
她的手还贴在他胸口,能感觉到那里跳得又重又急。
“见你才这样。”他低笑,没放开她。手仍揽着她腰,把她整个人圈在怀里。
她也笑了。
左脸梨涡陷进去,这回不是一闪而过,是实实在在地留在脸上。她把脸埋进他颈窝,听他心跳,一只手绕到他背后,勾住他第二颗纽扣,像在天台时那样。
他低头,下巴抵在她发顶。她的头发有股淡淡的香味,混着夜风的气息,还有一点点医院消毒水的味道。很淡,但他闻得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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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没再说话,只是收紧手臂,把她整个圈在怀里。手掌一下一下拍着她后背,动作轻,却有力道。像哄小孩,又像在确认什么。
她也抱紧他。不是那种客套的拥抱,是真正的、用力的、像抱住失而复得的东西不肯撒手的抱。
休息室里没开灯,只有门缝透进来的微光,照出两人交叠的影子,贴在墙上,一动不动。窗外风还在吹,卷着医院顶层的杂物打转,偶尔有铁皮晃动的声音传来。可屋里安静得像另一个世界。
他低头,在她发顶亲了一下。
“让我再抱一会儿。”他说。
她没应声,只是把脸往他怀里蹭了蹭,手指仍勾着他纽扣,像锚定了什么。
他们的呼吸慢慢平了下来。体温交织,心跳也渐渐同步。
时间像是被按下了暂停,就在这方寸之地,停住了。
过了很久,也许只是几分钟,也许更久。她轻轻动了一下,从他怀里抬起头。
“齐砚舟。”她叫他。
“嗯?”
“你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我的?”
他愣了一下,没想到她会问这个。
“第一次见你。”他说。
她不信,轻轻推他一下:“骗人。第一次见你你都没多看我两眼。”
“看了。”他说,“你看挂号的时候,我在看你。你数钱的时候,我也在看你。你转头看我的时候,我假装在看别的地方。”
她瞪大眼睛看他。
他继续说:“你进来包扎的时候,我在想要怎么跟你说话才能显得自然一点。你跟我说谢谢的时候,我在想要怎么让你多留一会儿。你走的时候,我在想要不要追出去问你的名字。”
她没说话,只是看着他。
“后来你送花来。”他说,“护士站的人说你肯定看上我了,我没说话,其实心里在想,要是真的就好了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不追?”
他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我怕。”他说,“怕你有男朋友,怕你只是客气,怕我追了你就再也不来了。怕很多事。”
她听完,没有说话。只是重新把脸埋进他怀里,抱紧他。
他也抱紧她。
又过了一会儿,她忽然问:“那你现在不怕了?”
他想了想。
“还是怕。”他说,“怕你后悔,怕我给不了你想要的,怕你以后发现我没那么好。”
她抬起头,看着他。
“齐砚舟。”她叫他的名字,一字一字说得很清楚,“我不是那种会后悔的人。我既然说了,就是真的。”
他看着她的眼睛。在昏暗的光线里,那双眼睛亮亮的,像点着两盏小小的灯。
“我知道。”他说。
她这才满意,重新靠回他怀里。
窗外的风似乎小了些。铁皮晃动的咔嗒声也停了。月亮大概移到了云后面,屋里的光线又暗了几分。
她靠在他胸前,听着他的心跳。一下,又一下,稳稳的,和在天台上时一样。
她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“齐砚舟。”
“嗯?”
“你说的那个小屋,要有多小?”
他低头看她。
“够住就行。”他说,“一间卧室,一个客厅,一个小厨房。阳台上可以种花,你种什么都可以。”
“那猫呢?”
“猫睡床上。”
“床上不是睡两个人吗?”
“那就睡中间。”他说,“反正猫不知道什么叫电灯泡。”
她笑起来,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。他也笑,胸腔震动,传过来,和她贴在一起。
笑完了,她又问:“那你每天下班真的会先来看我吗?不累吗?”
“累。”他说,“但是想见你。”
她没说话,只是把脸埋得更深了一点。
过了好一会儿,她才闷闷地说:“齐砚舟。”
“嗯?”
“我也是。”
“也是什么?”
她抬起头,看着他,认真地说:“也是想见你。”
他看着她。月光不知道什么时候又从云后面出来了,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,落在她脸上。左脸梨涡浅浅的,眼睛亮亮的,嘴唇还有点肿。
他低下头,在她唇上轻轻碰了一下。
不是刚才那种深吻,就是碰一下,像盖章。
她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他也笑。
两人就这么靠着,谁也没再说话。
不知过了多久,她打了个哈欠。很小,但她自己吓了一跳,赶紧捂住嘴。
他看见了。
“困了?”他问。
她摇头,又打了个哈欠。
他笑,把她抱起来,走到床边,轻轻放下。
床很硬,铺着医院的白色床单。她一躺下去,就被那股淡淡的消毒水味包围了。他拉过被子,盖在她身上,把边角掖好。
她躺着看他。
他站在床边,低头看她。
“你不睡?”她问。
“我值夜班。”他说,“一会儿得去巡房。”
她愣了一下,然后点点头。
他弯下腰,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。
“睡吧。”他说,“我回来的时候你要是还醒着,我就再陪你一会儿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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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看着他,没说话。
他直起身,准备走。
刚转身,手就被拉住了。
他回头。
她躺在床上,被子盖到下巴,只露出一张脸。眼睛睁得大大的,看着他。
“怎么了?”他问。
她没说话,只是拉着他的手不放。
他懂了。
他走回床边,坐下。
“我不走。”他说,“等你睡着。”
她这才松开手,往里面挪了挪,给他让出一点位置。
他躺下来,侧着身,面对着她。床很小,两个人挤在一起,膝盖碰着膝盖。
她看着他,忽然笑了。
“笑什么?”
“没什么。”她说,“就是觉得,这样挺好。”
他没说话,只是伸手,把她额前的碎发拨到耳后。
她闭上眼睛。
过了很久,她的呼吸慢慢平稳下来。睫毛不再颤动,眉头也舒展开,嘴角微微翘着,像做了什么好梦。
他看着她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轻轻起身,把被子又掖了掖,走到门边。
回头看了一眼。
月光照在她脸上,安安静静的。
他轻轻拉开门,走了出去。
走廊里的灯光刺眼,他眯了眯眼,慢慢把门带上。咔哒一声轻响,把屋里的安静和温暖都关在了身后。
值班室的电话在响。他快步走过去,接起来。
“齐医生,三床的病人说睡不着,您来看看?”
“马上。”
他放下电话,朝病房区走去。走了几步,又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休息室的门。
门虚掩着,暖黄的灯光从缝隙里漏出来,在地面上切出一道斜斜的光痕。
他看了两秒,嘴角弯了弯,转身走进走廊深处。
休息室里,岑晚秋翻了个身,脸埋进枕头里。枕头上还留着他的气息,淡淡的消毒水味,混着他自己的味道。
她深吸一口气,把脸埋得更深。
嘴角的梨涡陷进去,一直没消失。
窗外,月亮慢慢移过天顶。城市的灯火一盏一盏熄灭,只剩下零星几点。
这一夜很长,也很短。
但对于他们来说,从这一夜开始,时间终于开始往前走。
不是一个人,是两个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