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点二十一分,齐砚舟推开市一院门诊大楼的玻璃门,脚步没停。迎面护士笑着打招呼:“齐主任今天来得早啊。”他点头,顺手从白大褂口袋摸出颗奶糖递过去,“今早血糖低,靠这个撑着。”对方笑出声,他也没多留,径直往外科办公室走。
走廊灯光亮得晃眼,保洁员推着拖把经过,水痕在地砖上拉出斜线。他低头看了眼手表,七点三十四分。距离和团队碰头还有四十分钟,时间够用。他的脚步不快不慢,和平时任何一天早上没什么两样。但右手插在白大褂口袋里,手指一直捏着那张折成小方块的纸——凌晨出门前岑晚秋塞给他的,上面是那几个暗码:“风起了”“花开了”。纸已经被他的体温捂热了,边角有点软。
经过护士站时,他余光扫了一眼交班记录。夜班护士正在和白班交接,翻着厚厚一摞打印纸,有人打着哈欠,有人端着豆浆在喝。一切正常。他继续往前走,脑子里却在过今天要做的几件事:先去保卫科,借口查上周的医疗纠纷监控;然后去药房,看冷链药品的入库记录;中午之前,得和那几个人碰个头。
办公室门虚掩着,他推门进去,屋里没人。窗帘半开,桌上病历堆得整齐,咖啡杯底还留着一圈褐色印子。那是昨天下午他喝剩的,没来得及洗。他把包放下,脱了外套搭在椅背,坐下来打开电脑。屏幕亮起,他没进系统,只点了下待办事项列表,又关掉。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,起身,拎起保温杯去接热水。
路上碰到两个住院医,聊了两句昨晚急诊的阑尾炎手术。他说得随意,语气轻松,末了还问了一句:“你们科那批新到的冷链药登记了吗?”对方愣了下,说刚交班,还没核对。他“嗯”了一声,吹了口热气,继续往前走。那个住院医在后面喊:“齐主任,您怎么知道有新药?”他头也没回,摆摆手:“早上看系统里有。”
其实系统里没有。他只是随口一问,试探反应。对方愣的那一下,是真的不知道。这让他稍微放心了一点——至少普通医生没被卷进来。
热水间的窗户开着,早晨的风灌进来,有点凉。他站在窗边慢慢喝水,看着楼下急诊入口人来人往。救护车停了一辆,护工推着担架床往里跑,家属跟在后面小跑,脸上是那种熟悉的焦虑。他看了几秒,把水喝完,杯子冲了一下,放回办公室。
八点整,他回到办公室,换了身干净白大褂,领口依旧敞着。手机在内袋里震动了一下,是岑晚秋发来的消息:【街面正常,账户未动】。他回了个“好”字,把手机反扣在桌上。然后拿起病历本,开始查房。
查房的流程他闭着眼都能走下来:问体温,看伤口,听呼吸音,在病历本上写几行字。今天他做得更慢一些,每个病人都多问两句,多听几秒。不是为了发现什么,是为了让自己看起来一切正常。一个反常的医生会引起注意,一个和平时一样的医生不会。
查到31床时,老太太拉着他的手说:“齐医生,我这两天伤口有点痒,是不是在长肉了?”他点头,说是正常的,别抓,过几天就好了。老太太的儿子在旁边问要不要换药,他说不用,护士会处理。走出病房时,他看了眼走廊尽头的监控摄像头,红色的指示灯亮着,正在工作。
十点十五分,查完房,他回到办公室写病程记录。手指在键盘上敲着,眼睛盯着屏幕,脑子里却在想中午的碰头。五个人,地下二层档案室,时间定在十一点四十,午休刚开始的时候。他得提前去,看看周围有没有异常。
写完最后一份,他看了眼时间:十点五十三分。还有四十多分钟。他起身,拿起病历本,往外走。走廊上人少了些,这个时间段门诊那边最忙,住院部相对安静。他坐电梯下到一楼,从侧门出去,绕到后勤楼。
保卫科在后勤楼二层,门上挂着牌子,里面有人在值班。他推门进去,老李正在看手机,抬头见是他,笑着招呼:“齐主任,又来调监控?”他点头,说上周那个医疗纠纷,家属又来闹了,想再看看当时的画面。老李没多问,把监控系统打开,让他自己看。
他坐到电脑前,没调医疗纠纷的,而是调了昨天早上六点到八点的急诊备用仓库附近画面。画面加载出来,他慢慢往后拖,眼睛盯着每一个经过的人。六点零三分,一个穿灰色工装的人推着空车经过,往仓库方向走。六点十七分,那个人推着车出来,车上多了个银灰色箱子。画面有点糊,看不清脸,但步态和岑晚秋拍到的那个一模一样。
他把这段画面截下来,存进手机。然后调出昨天下午的,快速过了一遍,没发现异常。起身时,老李问:“找到有用的没?”他说:“没,还是那几个人。”老李点点头,没再问。
从保卫科出来,已经十一点二十五分。他绕到后勤楼后面,从员工通道进了住院部地下二层。走廊灯光昏沉,铁皮柜一排排码着,积着薄灰。他走到档案室门口,掏出钥匙开了门,进去,没开大灯,只开了桌上一盏小台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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十一点三十八分,第一个人到了。是麻醉科那个戴眼镜的男医生,姓周,比他晚两年来医院,话不多,但做事稳。他进来后没说话,只是点点头,在角落的椅子上坐下,掏出笔记本和笔。
十一点四十一分,第二个人到。急诊的老陈,五十多岁,头发花白,在医院干了三十年,什么场面都见过。他走路有点跛,是年轻时出车祸留下的老伤。进来后他看了眼齐砚舟,低声问:“什么事,这么急?”齐砚舟说:“等人齐了说。”
十一点四十四分,第三和第四个人一起到。一个是普外科的主刀大夫,姓刘,四十出头,手很稳,做手术时话很少。另一个是年轻点的医生,叫小李,刚来三年,但在药房轮转过,熟悉药品流程。两人进门时小声说着什么,看见屋里的人,都闭上嘴。
十一点四十七分,最后一个人到。是护理组的老张,男护士,在急诊干了十几年,和齐砚舟合作过很多次。他推门进来时手里还拎着个饭盒,说是午饭没吃,等会儿边吃边听。
齐砚舟等门关上,走过去把插销插上。他转过身,看着屋里这五个人,第一句话就是:“有人想往医院塞能出人命的东西,不是冲我,是冲整个系统来的。”
屋里安静了几秒。没人说话,但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。麻醉科那个戴眼镜的男医生拧开笔帽,在本子上记了句什么。另一个主刀大夫靠墙站着,手插在裤兜里,眼神沉着。老陈坐在椅子上,眉头皱起来,没吭声。小李咽了口唾沫,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。老张把饭盒放在旁边,坐直了身体。
齐砚舟接着说:“昨夜发现一笔三百万元资金流入空壳公司,申报了两吨氯酸钠和五十升浓硫酸,用途造假。物流单填的是废弃厂区,但我不信他们会挑那么偏的地方动手。医院、车站、商场——只要人流大、管理松,都可能成目标。”
他从白大褂口袋里掏出手机,调出岑晚秋发给他的几张截图,递给他们传着看。第一张是资金流向图,三百万从三家公司同时汇入那个不存在的养护中心。第二张是危险化学品备案截图,氯酸钠两吨,浓硫酸五十升,申报日期昨天。第三张是冷链箱的照片,银灰色,贴着老虎图案的残片。
“这个箱子,”他指着照片,“昨天早上六点十七分被人从急诊备用仓库运走。接应的是一辆无标识货车,车牌被泥糊了,但车型和路线都查到了。箱子里的东西是什么,现在还不知道,但肯定不是正常药品。”
老陈看完照片,抬起头:“药房那边我已经打了招呼。今天起所有冷链箱必须双人核验,登记车牌和送药人证件。外来的一律不许进,除非有主任签字。”
“好。”齐砚舟点头,又看向老张,“监控权限呢?”
老张从口袋里掏出手机,划了几下:“我搞到了周边八个路口的调阅密钥,包括后巷小路和员工通道,二十四小时录像可追溯。昨天和今天的我都看了几遍,除了那个灰工装的人,还有一个穿蓝工装的,在急诊门口转了两圈,没进去就走了。”
“时间?”
“昨天下午三点多,人不多的时候。他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,像是在观察进出的人流。”
齐砚舟记下这个信息,看向麻醉科的周医生:“你那边有什么能用的?”
周医生合上笔记本,说:“我有个同学在应急管理局,可以查这批危化品的最终流向。正规渠道的危化品运输要有GPS轨迹,如果是假的,应该能查到申报单位和实际运输路线对不上。但他需要时间,最快也得明天。”
“尽快。”齐砚舟说,“如果这批东西真的进了市区,早一天知道就少一分危险。”
一直没说话的刘大夫忽然开口:“我们怎么知道目标是哪儿?医院、车站、商场,都有可能。总不能每个地方都派人守着。”
齐砚舟看着他:“所以我们要建一张网。不是守在某个地方,是盯住所有的入口。药品入库、冷链运输、外来人员登记、监控画面——只要有一个环节出问题,就能顺藤摸瓜。”
他顿了顿,又说:“我提议建个加密群,只拉咱们几个,加上药房、保卫科信得过的两个人。名字别起太显眼,就叫‘值班提醒’吧。”
“要不叫‘白袍防线’?”有人提议。
屋里静了半秒,随即有人笑了。齐砚舟也扯了下嘴角,“行,就这个。”
老陈掏出手机,开始建群。其他人也纷纷拿出手机,扫码加入。齐砚舟把自己的手机也递过去,让老陈扫。群里暂时只有七个人——他们五个,加上齐砚舟,加上还没拉进来的药房和保卫科的人。
分工很快定下:老陈盯药品入库记录,比对批次编号,发现异常立刻报群;老张盯监控,把可疑人员的时间点和画面截下来;周医生催他那个同学,尽快查危化品流向;刘大夫负责联络各科室可信人员,建立信息网,每个科室至少有一个能报信的人;小李整理监控资源清单,准备随时调取画面。齐砚舟自己负责总协调,以及和外部保持联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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所有人约定,不跟家属提半个字,不单独行动,发现问题先报群。如果有人问起,就说是在准备科室的应急演练,统一口径。
散会前,齐砚舟补充一句:“这不是帮我一个人。谁家没生过病?谁敢说自己一辈子不进医院?他们敢往药里动手,明天就能往饭里掺东西。咱们穿这身衣服,就得守这一片地。”
他说得很平静,但每个字都很清楚。屋里的人都没说话,但眼神不一样了。
五个人陆续离开,走时都低着头,像普通查完房的医生。最后一个出门的是老张,他走之前回头看了眼齐砚舟,点点头,什么也没说。
齐砚舟最后一个出档案室,顺手带走了门口垃圾桶里的纸团,扔进电梯旁的医疗废物箱。那是刚才他们传看的截图,揉成一团扔掉的,但小心起见,他还是带出来处理掉。
回到办公室时已经十二点半。桌上放着个饭盒,是护士站的人帮他打的,米饭上面盖着红烧肉和青菜,还冒着热气。他坐下来,慢慢吃完,把饭盒洗了放回去。
下午三点十七分,他借查房结束的空档,走进护士站旁边的电话间。这个电话间很小,只能容一个人,门关上后隔音还可以。他关上门,掏出手机,拨通花店座机,响了三声被接起。
“是我。”他说,声音压得很低,“别紧张,听我说就行。”
岑晚秋在那头没出声。但他能听见她的呼吸声,很轻,很稳。
“已经有同事在配合了。今晚会有两个医生轮班后路过你店门口,不是特意巡逻,是顺路买烟、买宵夜,但他们知道该看什么。你不用做任何事,照常开门营业就行。一个姓周,麻醉科的,戴眼镜,瘦高个。一个姓刘,普外科的,四十出头,话不多。他们不会跟你打招呼,你也不用理他们。”
他顿了顿,又说:“报警器的事我也安排了。麻醉科一个大夫有便携式的,带强音喇叭,装在后门通道就行。还有个应急手环,GPS定位的,护理组送来的,你当饰品戴着就行。路线图也会送到,藏好。手环是黑色的,看起来像普通运动手环,但按钮按下去会发定位。”
她终于开口,声音很轻:“你们没必要冒这个险。”
“我们不是为你。”他说,眼睛看着电话间墙上的排班表,上面密密麻麻写着名字和时间,“是我们自己不想哪天查房时,发现病人是因为被人投毒才倒下的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。然后她说:“我知道了。”顿了顿,又问,“手环要充电吗?”
“要。充八小时,满电能用三天。充电口在侧面,和普通手环一样。”
“好。”
“还有,如果账户再动,或者你看到可疑人靠近,发‘风起了’就行。别的不用多说。我们这边也会盯,如果发现异常,也会发给你。”
“明白。”
挂了电话,他站在电话间里又待了几秒,听着外面走廊里隐约传来的脚步声和说话声。然后推开门,走出去。
迎面撞见行政办的小张抱着文件夹过来。对方笑着问:“齐主任找人?”
“问个病历号。”他随口答,脸上带着习惯性的淡笑,“肝胆外科上周那台二次探查术,患者ID是多少?”
小张说了个数字,他点头记下,转身走开。走到拐角处,他把那个数字在心里默念了一遍,然后忘掉。那是他随口编的,上周根本没有二次探查术。
傍晚六点四十分,交班前最后一项工作完成。他站在更衣室镜子前解领带,从包里抽出一张折好的纸,摊开放在长椅上。那是他中午抽空写的,用打印体,没有署名,没有日期。上面写着几条简短指令:
一旦收到“风起了”信号:
1. 门诊主出入口由安保临时封锁,理由为电路检修;
2. 切断非必要区域电源,模拟突发停电;
3. 启用备用通讯频道,群内成员改用语音短讯对接。
没署名,也没解释来源。但他知道,每个人都会收到这份加密文档。老陈会负责分发,用值班提醒那个群,一人一份。他们不是乌合之众,是天天拿手术刀、管呼吸机、抢心跳的人。真到了那一刻,动作比想法更快。
换好衣服,他把白大褂挂进柜子,锁上。手机在内袋里又震动了一下,是岑晚秋:【手环已戴,报警器已装,一切正常】。他回了个“收到”,把手机调成静音,放进口袋。
走出住院部时,天已经黑了。门诊楼的灯还亮着,急诊门口人来人往。他沿着熟悉的路线往生活区走,脚步不快不慢。路过花店那条街的巷口时,他往里看了一眼。花店的灯亮着,招牌上的字看得清楚,“晚秋花坊”四个字,灯牌微微晃动。他只看了一眼,就继续往前走。
九点整,他回到生活区宿舍。窗帘拉严,手机静音,放在枕下一侧。他没开灯,坐在床沿脱鞋,听见楼下便利店收卷帘门的声音。窗外街道安静,路灯照着对面楼的外墙,一块瓷砖裂了缝,雨水顺着流下来,在水泥地上画出歪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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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躺下,闭眼,手搭在腹部。听诊器项链贴着锁骨,凉了一阵,慢慢暖了。脑子里还在过今天的事:保卫科的监控,档案室的碰头,电话里岑晚秋的声音,那张写了指令的纸。他把这些一件件摆好,像在手术台上摆器械,然后告诉自己:今天能做的都做了,剩下的就是等。
等风起,或者等花开。
花店里,岑晚秋正把GPS手环充上电。黑色编织带,银色扣头,看起来像是哪家医院的职工配饰。她戴在左手腕,袖口放下,刚好盖住。报警器装在后门角落,连着感应开关,只要门被强行撬动,就会发出九十秒持续鸣响。她试了一次,声音确实够大,隔两条街都能听见。
电脑屏幕还亮着,账户监控页面刷新频率调到了每三十秒一次。她喝了口凉茶,把逃生路线图折成指甲盖大小,塞进旗袍右襟的暗袋里。那件旗袍是她自己改的,暗袋缝在里头,伸手就能摸到,但外面看不出来。
外面风不大,招牌上的“晚秋花坊”四个字微微晃动,灯牌忽明忽暗。她抬头看了眼,没去修。那个灯牌坏了好几天了,一直没空弄。现在更没空。
屋内一切如常。
她坐在桌前,右手搭在鼠标上,眼睛盯着屏幕。电脑的光照在她脸上,让她的轮廓看起来比白天更清晰。右手虎口那道浅疤露在外面,她没在意,只是偶尔用左手拇指轻轻摸一下,像是在确认什么。
时间跳到晚上九点零七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