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扇还在转。
齐砚舟睁开眼,天光从窗帘缝隙里爬进来,落在床沿。他没有马上动,盯着天花板看了几秒——那块水渍还在,去年雨季留下的,形状像一张模糊的地图。
六点十一分。比平时早了二十分钟。
他摸了摸枕头底下,录音笔还在,冰凉的金属贴着指尖。按一下开关,绿灯亮起。放回去,起床。
洗漱、刮胡子。镜子里的人眼下有些发青,眼袋比昨天明显。凉水洗了把脸,指腹按了按太阳穴——昨晚睡得不算踏实,梦里全是监控画面和排班表。
穿衣服时他犹豫了一下。白大褂挂在衣柜里,熨烫平整。他看了它两秒,伸手拨到一边,拿出那件深灰色连帽衫。拉链拉到下巴,领口遮住银质听诊器项链。
出门前检查门窗。手机、录音笔、钱包、钥匙依次装进口袋,手指隔着布料按了按每一样的位置。
楼道空荡,声控灯亮起又灭掉。楼下便利店刚开门,他买了豆浆和包子,边走边吃。路过银行ATM时脚步顿了顿——屏幕还停留在“请取卡”界面,卡槽空着。他扫了一眼周围,没有失主。继续往前走,把这个细节记在脑子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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梧桐巷的清晨带着湿气。花店卷帘门半开着,岑晚秋正弯腰把一筐玫瑰往里搬。墨绿色旗袍,袖子挽到小臂,露出右手虎口那道浅疤。听见脚步声抬头,见是他,没说话,只冲里面努了嘴。
他明白意思,没有停下,继续往前走,像是路过。
绕到后巷,先站在巷口观察了几秒——橘猫在墙头打盹,墙角有几个烟头,看颜色是昨天留下的。没有异常。走到铁门前,轻敲三下。
门很快拉开一条缝,岑晚秋确认是他,侧身让他进去。
后间堆着花材和包装纸,空气里混着花香和一点点烟火气。墙角垃圾桶里有烧过的纸灰。她递过来一个塑料袋,里面装着两盒饭团和一瓶矿泉水。
“今天别去食堂。”她说。
他接过,点头。
她靠着墙,手臂环抱在胸前:“昨晚有人来过。两点多,脚步声在后巷停了至少十分钟。没敲门,没动静,就是站着。我关了灯从二楼往下看,看不见人,但能看见烟头的火星,亮了两下,灭了,然后脚步声走了。”
他听着,没插话。
“今天早上我在后巷找了,”她继续说,“没有烟头。说明他走的时候捡走了。”
“看清是什么人了吗?”
“没有。”她摇头,“但能在这个点来蹲后巷的,不会是普通路人。”
他把塑料袋放进外套口袋。饭团还温着。
“你那辆车,”她问,“738那辆,今天还在吗?”
“昨天下午还在。”他说,“今天还没去医院。”
“查到了。”她从桌上拿起一张便签纸递过来,“康联医管的子公司名下有一辆同款车,车牌尾号738,登记地址是城北一个废弃仓库。那个仓库三年前就拆了。”
他接过便签纸,看了一眼,折好放进口袋。
“套牌。”
“嗯。”她点头,“真车牌不知道是谁的,但能套康联医管的车牌,说明就是他们自己人。”
屋里安静了几秒。后巷传来猫叫,脚步声渐远。
“你那边呢?”她问。
他简单说了昨天的情况——皮卡换了位置、探视记录被人查过、张明在电梯里的那句话。她听着,眉头皱了一下,很浅。
“张明问的那句话,”她说,“你怎么想的?”
“可能是关心。也可能是试探。”
“如果是试探,”她看着他,“说明他们已经注意到你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那你打算怎么办?”
他没有马上回答。窗外的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,落在她肩膀上。
“该干什么干什么。”他说,“该请病假请病假,该修打印机修打印机。”
她嘴角动了一下,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。
“走吧。”她说,“别待太久。”
他点头,拉开门。临走前回头看她一眼。她站在原地看着他,逆着光。
“小心。”她说。
“嗯。”
门关上,咔哒一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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巷子里阳光已经爬到墙头。橘猫换了姿势,肚皮朝上晒着太阳。他沿着墙根往南走,脚步放轻。穿过两条街,在公交站等车。
站台上人不多,几个上班族低头刷手机。他站在角落,扫了一圈周围——没有那辆黑车,没有那辆皮卡,没有长时间停留的可疑人员。
36路来了。他最后一个上车,走到后排靠窗坐下。
车子晃晃悠悠开了三站,他在离医院还有一站的地方下车。步行穿过小巷,从东侧小门进医院。
外科楼七点四十准时亮灯。刷卡进大楼,走消防通道上三楼。楼梯间脚步声回荡。推开门走进走廊,迎面碰见值班护士推着治疗车经过,笑着打了个招呼。
办公室门虚掩着。林夏还没来,桌上堆着昨夜留下的病历夹。放下包,打开电脑,调出今天的手术备案。自己的名字还在第三台腹腔镜后面,助手栏写着“待定”。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两秒,关掉页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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八点交班会前,在护士站碰见小雨。她递来一杯咖啡,杯子上手写着“齐主任”。
“您要糖吗?”
“两包。”
她撕开糖包递过来,顺口说:“检验科那边说,昨天送检的血样有两份被退回来了,说是标签模糊。”
“谁经手的?”
“张副主任签的字。”
他嗯了一声,接过咖啡。
“楼下那辆车,”小雨压低声音,“车牌尾号738那个,今天换位置了。停到东侧停车场去了,还是那辆车。”
他看着她,没说话。
“我早上来的时候特意绕过去看了一眼,”她说,“车牌泥巴还是新糊的,但车窗开了一条缝,里面有烟味飘出来。有人在里面待过。”
他点点头:“别特意去看。”
“知道。”她应了一声,转身走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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上午门诊照常进行。胃疼的姑娘做完B超回来,浅表性胃炎,不严重。开了药,叮嘱饮食规律。老太太慢性胆囊炎复查,聊了几句家常。中年男人捂着右下腹进来,怀疑阑尾炎,开了化验单。
十点半,手机震了一下。加密软件的消息,岑晚秋发的:【有人在查张明的探视记录。狱方那边传出来的消息,说有人打电话问过,问得很细,什么时间、什么人、待了多久、带了什么东西。】
盯着屏幕看了几秒,回了一个“知道了”。
收起手机,下一个病人进来了。
中午让小雨帮忙带饭。她送来清汤面,碗底压着一张便签:【修打印机今天不开门】。看完揉成团扔进垃圾桶,面条吃得干干净净。
吃完面,站在窗边喝水。阳光照在窗台那盆绿萝上。拉开百叶窗一条缝,往外看——东侧停车场,那辆皮卡停在C区靠墙的位置。车窗开着一丝缝,看不见里面有没有人。
放下百叶窗,回到桌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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下午两点,门诊结束。收拾东西准备走,护士长探头进来:“齐主任,行政办刚才打电话问你明天是不是请病假?”
“嗯,”他说,“肠胃不太舒服,歇两天。”
“那你多休息。”
“不硬撑,”他笑了笑,“我还想活着退休。”
拎着包下楼,走消防通道。七层楼梯一步步踩实。到一楼没有从正门出去,拐进地下车库,绕了一圈从职工出口出来。
公交站等车的人不少。混在中间,低头刷手机。新闻头条还是市一院的声明后续,评论区风向稳住了。看了一会儿,关掉页面,打开备忘录。
那条草稿还在:【黑车,牌尾738,停南区C3,无人,膜深。】盯着看了几秒,退出,锁屏。
36路来了。上车,坐后排。车子启动,窗外的街景慢慢后退。闭了闭眼,脑子里过着今天的细节:皮卡换了位置、探视记录被人查过、小雨说的烟味、岑晚秋说的脚步声。
有人在盯着他。不,不只是盯着。是在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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车到站,下车,往梧桐巷相反的方向走。穿过三条街,进了一家旧书店。
店面不大,门口堆着泛黄的杂志。老板是个六十来岁的老头,戴老花镜,坐在柜台后面看报纸。进门时老头抬眼看了他一下,又低下去,没招呼。
在书架间慢慢走,手指划过一排排书脊。医学类的书架在靠里的位置,蒙着薄灰。找到那本《临床麻醉学》第三版,书脊磨损严重。用指腹轻轻敲了三下,把书抽出来,翻到版权页。
空白处用铅笔写着一串数字:。
盯着看了几秒,记在脑子里。把书放回原位,转身走向柜台,买了一份当天的晚报,付了五块钱现金。老头收钱时看了他一眼,没说话。
从书店出来,穿过两条街,找到那个公共电话亭。电话亭老旧,玻璃上贴着“拆”字,但还能用。投进两枚硬币,拨了一个号码。
响了三声,那边接起来,没说话。
“。”他说。
那边沉默两秒,然后挂断。
他也挂断,走出电话亭。路过一家小吃店,进去要了碗馄饨,坐在靠窗的位置慢慢吃。窗外天色渐暗,路灯亮起来,行人越来越少。
吃完馄饨,付钱出门,在巷口拐角处停了一下,余光扫过身后。没有人跟上来。至少,没有他看得见的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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晚上六点半,医院走廊灯光昏黄。他又回到了办公室。值班表上写着今晚他备班,但他请了病假,按理说可以不来。可他还是来了。
空调有点冷,把温度调高了两度。窗外天色已暗,远处高楼亮起零星灯火。站在窗边看了一会儿,回到桌前翻开病历本,开始写今天的记录。
笔尖划过纸面,沙沙作响。写到一半,手机震了一下。
加密软件的消息,岑晚秋发来的:【小心。门口有人。】
他看着那四个字,没有马上动。办公室里很安静,只有空调嗡嗡声和挂钟秒针走动的声音。门关着,外面走廊里有脚步声经过,渐行渐远。
站起来,走到门边,轻轻拉开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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走廊空荡荡的,只有尽头的护士站亮着灯,两个值班护士在低头写东西。走过去,笑着打了个招呼:“今晚忙吗?”
“还好,齐主任您还没走?”
“备班。”他说,“去茶水间倒杯水。”
往茶水间走,路过值班室门口时,脚步顿了顿。门开着一条缝,里面黑着灯,但能看见有个人影站在窗边,正往外看。那人听见脚步声回头,正好和他的视线对上。
张明。
两个人隔着那道门缝对视了一秒。张明冲他点了点头,没说话。他也点头,继续往前走。
茶水间里灯亮着,倒了杯热水,站在窗边慢慢喝。窗外夜景没什么特别,几栋居民楼亮着灯,路上偶尔有车驶过。东侧停车场那辆皮卡还停在原地,一动不动。
喝完水,把纸杯扔进垃圾桶,原路返回。
路过值班室时,门已经关上了,灯也亮了。扫了一眼门上的牌子:值班医生 张明。
回到自己办公室,拿起包,关灯,锁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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电梯门打开时,里面站着一个人。张明。
两人对视了一眼。张明站在电梯里,手插在白大褂口袋里,目光盯着他。他迈步进去,站在张明旁边,按下1层。
电梯门缓缓合拢,金属壁上映出两个人的影子。电梯下行,楼层数字一格一格跳动。
“今晚备班?”张明问。
“嗯。”他说,“你也?”
“刚处理完一个急诊。”张明顿了顿,“听说您明天请假?”
“肠胃不舒服,歇两天。”
“哦。”张明没再说话。
电梯到了一层,门打开。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去,在大厅里分道扬镳。张明往急诊方向走,他往大门走。
走到门口时,他回头看了一眼。张明的背影已经消失在走廊拐角。
推开门,夜风迎面扑来。外面的空气比医院里凉,带着点雨后的湿意。站在台阶上,慢慢扫了一圈停车场——那辆皮卡还在,驾驶座上有人,一个模糊的黑影,看不清脸。
没多看,走下台阶,往公交站方向走。
36路来得很快,车上人不多。坐后排靠窗,把包放在腿上。车子启动,窗外的街景慢慢后退。闭了闭眼,脑子里开始过刚才那个瞬间——张明站在电梯里,问的那句话,看他的那个眼神。
是关心,还是试探?
他想起张明说“听说您明天请假”时,语气里有那么一丝不易察觉的东西。是太刻意了,还是他多心了?
他不知道。但他知道,从现在开始,每一句话都可能是在试探,每一个人都可能是那双眼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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车到站,下车,步行回宿舍。路过便利店时,进去买了瓶水,顺便看了一眼门口的监控摄像头——那个他一直用来观察是否有跟踪者的角度。今天一切正常。
回到宿舍已经快九点。检查门窗,都锁得好好的。热水器响了一声,脱衣服洗澡,水温调得偏高,冲在背上有点烫。洗完裹着毛巾出来,擦头发,把听诊器取下来放在枕边充电。银链搭在床头栏杆上,反着光。
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,屏幕朝下。躺下,盯着天花板。
风扇还在转,一圈一圈的。楼上住户拖椅子的声音又响了一下,咯吱,然后归于沉寂。
闭着眼睛,但没睡。脑子里过的是今天所有的细节:皮卡换了位置、探视记录被人查过、书店里的数字、电话亭里的那串暗号、电梯里张明的那句话。
还有岑晚秋最后发的那条消息:小心。门口有人。
门口有人。是谁?是那个在电梯里问他话的人,还是那个停在皮卡里的人,还是别的什么他还没看见的人?
他不知道。
但他知道,那串数字已经传出去了。。
那是他和她之间的约定。如果有一天他必须用这种方式联系她,说明事情已经到了最后关头。
但今天不是最后关头。今天只是他确认了一件事:有人在盯着他,而且盯得很紧。
他睁开眼,看了一眼窗户。窗帘拉着,月光从缝隙里漏进来,在地板上画出一道淡淡的白线。
他盯着那道白线看了一会儿,然后重新闭上眼睛。
风扇还在转。
一圈,又一圈。
像时间本身。
他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。
但他知道,明天太阳照常升起。
而他还在这里,在这条白线这边。
窗外夜风轻拂,窗帘微微摆动。
他慢慢呼吸,让自己沉进睡眠里。
也许今晚不会有人来了。
也许会有。
但他已经准备好了。
那串数字还印在脑子里:。
那是他和她之间的约定。
也是最后的路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