阳光毫无保留地倾泻在市一院前坪那片灰白色的水泥地上,将昨夜警车反复碾压、人群慌乱踩踏留下的湿漉漉痕迹,一点点烘干、抹平,只剩下些微深浅不一的、即将消失的水印。空气里飘散着水汽蒸腾后的淡淡土腥味,混合着阳光晒暖地面的暖烘烘气息。
齐砚舟站在医院后街拐角那家开了有些年头的“老陈咖啡馆”门口,手里拎着刚从柜台取出的两杯纸杯热美式。透过薄薄的杯壁,能感觉到咖啡滚烫的温度。一杯什么都没加,是他的;另一杯,他特意嘱咐加了双份的奶精——岑晚秋的老习惯,这么多年,他都记得。
他没急着推门进去,而是向后靠在门口那个生着锈迹的铁艺花架旁。花架上随意摆着几盆绿萝,大概是疏于照料,叶子蔫蔫地耷拉着,边缘泛着不健康的黄,像是一夜未眠、精疲力竭的守夜人。初冬上午的风带着凉意吹过来,卷起街角的些许尘土,也送来了不远处早餐摊刚出锅的油条那勾人食欲的焦香。他下意识地抬手,指尖拂过白大褂微微敞开的领口,触碰到冰凉的银质听诊器链子,金属在阳光下反射出一道转瞬即逝的、锐利的光芒。
这种感觉,有点陌生。
不是连续作战后身体被掏空的恍惚,也不是精神高度紧绷骤然放松后的虚脱。而是一种更微妙、更不真实的感觉——事情,好像真的……停下了。没有电话铃声突兀地撕裂宁静,没有加密短信在屏幕上弹出刺眼的红色警报,没有护士或同事急匆匆地拍他肩膀,压低了声音说“齐主任,ICU那边情况不对”或者“信息科又发现异常登录”。
他就这么站着,后背抵着冰凉的花架铁杆,微微仰头,让不算温暖的阳光落在脸上。然后,他低头,就着纸杯的饮用口,浅浅地啜了一口咖啡。滚烫的液体毫无防备地烫到了舌尖,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和麻意。但他没有像往常那样皱皱眉吐出来,只是动作停顿了一下,然后保持着那个姿势,让那股灼热顺着食道缓缓流下,等待那股热辣辣的劲儿过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的、带着苦香的回甘。
大约十分钟前,他才从医院行政楼里走出来。将最后一份需要他签字确认的事件初步交接和情况说明材料,交到了夜班值班护士长手上。那位资历颇深的护士长接过文件夹时,抬头看了他一眼,眼神里带着明显的关切,甚至多问了一句:“齐主任,今晚……您还值吗?”
他摇了摇头,声音因为缺觉而有些沙哑,但语气很肯定:“不了,歇一天。”
对方明显地愣了一下,随即,脸上绽开了一个如释重负的、真心实意的笑容,连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来:“您是该歇歇了。真的,该歇歇了。”
他也扯动嘴角,回了一个很淡、几乎看不出弧度的笑,没再说什么,转身,走向了医院的后门。他知道那个笑容背后的意思。过去的七十二小时,或许更久,医院上下无数双眼睛都在或明或暗地看着他,像在观察一座始终屹立、却似乎随时可能因内部应力而崩裂的山峰。现在,这座山自己走出来了,步伐虽然缓慢,却稳当,不是被人用担架抬出来,也不是轰然倒塌。这本身就传递了一种信号。
咖啡馆那扇漆成墨绿色、边缘有些掉漆的木门,“吱呀”一声被从里面推开。
岑晚秋走了出来。她已经换下了昨夜那身狼狈破损的旗袍,穿着一件浅米色的羊绒开衫,里面是素色的高领打底衫,下身是深灰色的阔腿裤,头发重新梳理过,用一根简单的木簪松松挽在脑后,脸上薄施脂粉,遮掩了熬夜和惊吓留下的痕迹。她手里拿着一小束用素色牛皮纸随意包裹着的白色洋桔梗,花茎修长,洁白的花头微微低垂着,带着晨露般的清新。看见靠在花架边的齐砚舟,她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,嘴角似乎想向上牵动,但最终没有形成一个完整的笑容,只是那双总是沉静如秋水的眼睛里,那层紧绷的、冰封般的戒备,悄无声息地融化、松动了。
“你怎么又买咖啡?”她走近,声音比平时略低一些,带着一点刚睡醒似的微哑,“我店里新到了一批正山小种,泡给你喝就是。”
“你那茶,好是好,就是不耐泡,三遍过后就跟白开水似的,没意思。”齐砚舟说着,将手里那杯加了双份奶精的热美式递过去,动作自然得像做过无数次,“再说了,咖啡这东西,就得在外头,对着街景,吹着风喝,才觉得香。”
岑晚秋接过纸杯,指尖试探性地碰了碰杯壁,感受了一下温度,没说什么,低头,隔着杯盖上的小口,轻轻吹了一口气,然后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小口。滚烫的液体混合着奶精的柔滑,熨帖了她干涩的喉咙。“你倒是……突然讲究起来了。”她的话听起来像是小小的抱怨,但语气里并没有拒绝的意思。
两人并肩,推开咖啡馆那扇有些沉重的木门,走了进去。
店老板老陈,一个五十多岁、身材发福、总是乐呵呵的光头男人,正蹲在靠近门口的地方,拿着一块湿抹布用力擦着昨晚可能被客人弄脏的地板砖。听到风铃声和脚步声,他抬起头,看见进来的两人,手里的动作一顿,随即脸上绽开一个无比灿烂、几乎能看到后槽牙的笑容: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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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哟!瞧瞧这是谁来了!英雄配美人儿!今天太阳打西边出来了,二位有空光临我这小破店?”
“少贫嘴。”齐砚舟瞥了他一眼,语气里带着熟稔的随意,一边说着,一边拉开靠窗那张他常坐的长椅,坐了下来,“再这么油嘴滑舌,下次你们店门口再有医闹的,别指望我路过时帮你说句话。”
“哎哟喂!我的大恩人!齐主任!您可别提这茬!”老陈一拍大腿,蹭地站了起来,脸上做出夸张的惶恐表情,“上回那个混不吝,要不是您恰好路过,轻飘飘一句话就把他给镇住了,我这店玻璃都得让他砸成筛子!您说是不是?他儿子不就是个普通的阑尾炎术后,有点肠胀气,再正常不过的恢复过程!他非一口咬定是我们给他儿子用了假药,是医疗事故,堵在店门口嚎得整条街都知道了!我这小本生意……”
“你少给那种人挂多余的水,开不必要的营养针,他自然就没那么多‘证据’和‘由头’闹了。”岑晚秋在他对面坐下,将那一小束白桔梗轻轻放在桌角,声音平静地打断老陈的诉苦,“有些人,就是日子过得太闲,总得找点事儿来显得自己重要。”
“可不是嘛!岑老板您这话说到点子上了!”老陈立刻附和,脸上的表情切换得飞快,顺手从围裙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和圆珠笔,“得,二位今儿照旧?齐主任,牛肉面加个荷包蛋,桂花茶换成白开水?岑老板,还是水果茶去冰?”
“面不要葱。”齐砚舟说,目光扫过略显空荡的店内。
“茶照旧,热的。”岑晚秋点点头。
“好嘞!”老陈利落地记下,转身往后厨走去,边走边哼起了不成调的小曲。
咖啡馆里此刻没有其他客人,显得格外安静。只有角落里那台老式的金属叶片吊扇,在孜孜不倦地缓缓转动,发出持续而低微的“嗡嗡”声,搅动着略显沉闷的空气。墙上挂着一幅颜色已经严重褪色、边角卷起的旧版江城地图,镶嵌它的玻璃相框右上角裂开了一道细细的、不规则的缝隙,那道裂缝,恰好横亘过地图上标注的“市中心”区域。
齐砚舟的目光从地图上收回,投向窗外。马路对面,就是市一院后勤区域的一个小侧门,透过稀疏的铁栅栏,能看到里面穿着蓝白条纹病号服的病人,在护士或家属的陪同下,慢悠悠地在花园小径上散步。一辆黄色的外卖电动车停在门口的保安岗亭旁边,骑手正摘下头盔,用手背擦着额头上的汗。一切节奏都慢了下来,慵懒,平和,仿佛被这上午逐渐升温的阳光晒得软化了,融化了。
他低下头,手指习惯性地探进白大褂口袋,摸到了里面剩下的两颗奶糖。包装是亮橙色的,橙子味,是昨天清晨,他在水箱间拆掉最后一个炸弹、从梯子上下来后,塞进嘴里的那种。他剥开其中一颗的糖纸,将橙黄色的糖块扔进嘴里。熟悉的、混合着香精的酸甜滋味立刻在舌根蔓延开来,冲淡了咖啡残留的苦涩。
“你还吃这个?”岑晚秋瞥见了他的动作,眉梢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。
“习惯了。”他含着糖,声音有些含糊,“吃完觉得脑子清楚点。”
“你脑子本来就不差。”她端起咖啡杯,目光落在他略显疲惫但眼神依旧清亮的脸上,停顿了一下,才接着说,“就是……太爱把事情往自己肩上扛。”
他没接这个话茬,只是微微笑了笑,将话题转向了别处:“昨天天亮那会儿,我站在行政楼门口的台阶上,看了挺久。阳光就那么一点点照进来,先是一道边,然后是一片,最后整个前坪,连着大楼,都亮了。你知道那时候,我觉得最吵的声音是什么吗?”
岑晚秋看着他,没说话,只是轻轻用指尖敲了一下温热的杯沿,示意她在听。
“不是救护车的警笛,不是护士推治疗车的声音,甚至不是早起鸟叫。”齐砚舟的目光有些放空,仿佛又回到了那个瞬间,“是清洁工拖着那种大号塑料水桶和拖把,在刚拖完还反着光的大理石地面上,来回走动、清洗拖把的声音。哗啦……哗啦……一下,又一下。特别实在,特别……踏实。”
她安静地听着,没有打断。风扇转过来的风,带着室内循环的空气,将她额前一丝不听话的碎发吹得轻轻拂动。
“你现在信了吗?”过了一会儿,她忽然问。
“信什么?”
“这场仗,”她看着他,一字一句,清晰地说,“你打赢了。”
齐砚舟没有立刻回答。吊扇转过来的下一阵风,稍微大了一些,将桌上那张老陈随手丢下的、写着今日特价的粗糙纸质发票单子掀起了边角,“哗啦”轻响。他伸出手,用指腹轻轻按住了那张飘动的纸。
“算……打完了吧。”他终于开口,声音不高,带着一种事后的审慎,“该抓的人,都控制住了。能拆的、能找到的装置,都处理干净了。被干扰的监控和系统,基本恢复。该我写的报告,一份没少。需要我配合的调查问询,也都完成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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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那就是赢了。”岑晚秋说得干脆利落,没有丝毫拖泥带水。
他点了点头,随即又缓缓摇了摇头,眉宇间掠过一丝极淡的、难以捕捉的阴翳:“赢,是赢了。可不知道为什么,心里总觉得……好像还没彻底落地。就像做完一台大手术,病人生命体征稳住了,推回病房了,可你还是会忍不住一遍遍回想每一个步骤,担心有没有哪个小血管没扎好,会不会有迟发性出血。”
“你总是这样。”岑晚秋放下杯子,陶瓷底磕在木桌上,发出轻轻的“嗒”一声,“事情明明已经过去了,尘埃落定了,你还老是盯着地面看,生怕踩到自己投下的影子。”
齐砚舟这次是真的笑了,虽然笑容很浅,但眼尾细小的纹路因此而牵动,那颗靠近眼角的浅褐色泪痣也随之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。“可能吧。当医生当久了,落下职业病。看什么都习惯先往最坏的可能性上想,先琢磨‘并发症’。”
岑晚秋也笑了。那笑容极淡,像早春湖面掠过的一丝微风,在她左脸颊那个不常显露的浅浅梨涡处停留了不到半秒,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。
两人之间陷入了一阵舒适的沉默,只有头顶吊扇单调的“嗡嗡”声,像背景音一样填充着空间。老陈端着两个大瓷碗从后厨走出来,碗口热气蒸腾,带着浓郁的牛肉汤和酱油的香气。宽面条浸在油亮的红汤里,上面铺着几大片炖得软烂的牛肉,一颗边缘煎得焦黄酥脆的荷包蛋卧在面上。他把碗放在两人面前,又变戏法似的从围裙另一侧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碟子,里面是几块腌得色泽透亮的萝卜干。
“免费送的,庆功小菜!”老陈笑眯眯地说。
“庆功?庆谁的功?”齐砚舟挑起一边眉毛,拿起筷子搅动碗里的面条,让热气散得更快些。
“当然是您啊!”老陈一指他,嗓门不自觉地抬高了些,带着街坊邻居特有的熟稔和直率,“这后街谁不知道您昨晚干了件大事儿?警察呜哇呜哇地来,还从楼顶上押下来一个人,好多早起买菜的都看见了!听说是有亡命徒想炸医院,被您一个人给堵在楼顶水箱间里,硬是把遥控器给抢下来了!是不是真的?”
“瞎传。”齐砚舟夹起一筷子面,吹了吹气,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,“就是一起普通的安保巡查,发现了个可疑人员,配合警方处理了一下。没那么多戏剧性。”
“得了吧齐主任!您甭蒙我!”老陈显然不信,双手在围裙上擦了擦,“我亲妹妹就在你们急诊当护士!她今早交班的时候亲口跟我说的,说您连着三天三夜没怎么合眼,最后愣是爬上了那个又高又陡的水箱架子,面对面把歹徒手里的炸弹遥控器给夺下来的!是不是有这么回事?”
齐砚舟既没否认,也没承认,只是低头吸溜了一口面条,含糊地说:“快吃你的面去,再啰嗦,面要坨了。”
老陈见状,知道问不出更多,也不恼,嘿嘿笑了两声,耸耸肩,转身回柜台后面忙活去了。
岑晚秋夹起几根面条,在碗边轻轻拨弄着散热,抬眼看向对面:“你干嘛不让人知道?”
“知道了反而麻烦。”齐砚舟咬了一口荷包蛋,蛋白焦脆,蛋黄还是溏心的,“有人会觉得你太能耐,把你架到高处,以后什么事都找你;有人会觉得你太‘危险’,或者太‘招摇’,指不定背后怎么编排。都不是什么好事。”
岑晚秋点了点头,没再继续这个话题,低头专心吃面。
两人就这样,在上午安静慵懒的咖啡馆里,慢慢吃着简单的早餐。阳光透过有些灰尘的玻璃窗斜射进来,在老旧的原木桌面上铺开一片明亮的光斑,将盛面的奶白色粗瓷大碗映照得泛着温润的光泽。窗外隐约传来孩童追逐嬉闹的欢笑声,不知是谁家的孩子,在附近空地上放着风筝。一只灰扑扑的麻雀“扑棱”一声落在窗台上,歪着小脑袋,黑豆似的眼睛好奇地朝里面张望了片刻,又“叽喳”一声,振翅飞走了。
齐砚舟吃完了最后一口面,连汤也喝得差不多了,将空碗轻轻推远了些。他掏出手机,屏幕是暗的。解锁,主界面干干净净,除了几条无关紧要的应用推送,没有任何新的消息或未接来电。他又熟练地点开医院内部系统的APP,输入工号密码登录,后台运行平稳,各科室的常规报修记录和异常事件列表,显示为一片令人安心的空白。
他几不可闻地松了口气,将手机屏幕朝下,轻轻扣在桌面上。
“以后……少看这些。”岑晚秋用纸巾擦了擦嘴角,轻声说。
“习惯了。”齐砚舟的手指无意识地又摸到了胸前的听诊器链子,冰凉的触感让他心神稍定,“就像你每天开门营业前,总要拿着账本把前一天的流水再核对一遍一样。职业习惯。”
“我那是小本生意,怕算错账。”岑晚秋轻哼一声,语气里带着点她自己都没察觉的、近乎娇嗔的意味。
“我这也是。”他笑了笑,眼底有淡淡的倦意,却也有一丝如释重负的平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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就在这时——
“叮铃!”
咖啡馆门口那串老旧的铜制风铃,被人从外面推开时撞响了。
一个穿着某平台灰色外卖制服、戴着头盔的男人快步走了进来。他似乎很匆忙,头盔的挡风镜都没掀上去,视线在略显昏暗的店内快速扫视了一圈,然后,目光定格在靠窗的齐砚舟身上。他手里拿着一个普通的、A4纸大小的牛皮纸信封,没有任何装饰或标记。
男人径直走到齐砚舟桌前,将那个信封“啪”地一声,放在了桌面上,位置不偏不倚,正在齐砚舟扣着的手机旁边。
“齐医生?”男人的声音隔着头盔,显得有些闷,带着一种刻意压低的急促。
“嗯。”齐砚舟应了一声,抬起眼,平静地看向对方。来人个子不高,身材瘦削,看不清面容,只能看到挡风镜下紧绷的下颌线。
“别人托我送的,就放这儿了。”男人说完,甚至没等齐砚舟有任何回应,立刻转身,几乎是小跑着冲出了咖啡馆,风铃被他带得又是一阵乱响,很快,门外传来了电动车加速驶离的微弱电机声。速度快得不像寻常送件,倒像是在躲避什么无形的追踪。
齐砚舟放在桌下的手,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,但面上没有任何变化。他没有立刻去碰那个信封,只是目光沉沉地落在那个普通的牛皮纸袋上。信封很薄,边缘平整,没有粘贴邮票,没有手写或打印的收件人信息,只在右下角,有一个盖上去的、颜色很淡且边缘模糊的圆形印章痕迹,像是什么单位的公章,但完全无法辨认具体内容。
岑晚秋的眉头微微蹙起,眼神瞬间变得警惕:“谁让你收这种东西?”
“不知道。”齐砚舟回答,声音依旧平稳。他伸出手,用指尖捏起信封的一角,轻轻地、试探性地捏了捏。触感很轻,里面似乎只有薄薄的一两张纸,没有其他硬物或异样凸起。他将其放回桌面,先转向岑晚秋,用听起来再正常不过的语气解释道:“可能是哪个合作药厂或者医疗器械公司寄来的临床试验后续资料。最近手头有几个项目快到结题阶段了,经常有文件往来。”
岑晚秋没有说话,只是静静地看着他。齐砚舟知道她在看什么——自己的手在拿起和放下信封时,稳得像在手术台上持针;自己的语气听起来也毫无破绽。但他更清楚,自己此刻的呼吸节奏,在刚才那一瞬间,几不可察地变浅、变快了一点点。这种来历不明、送达方式诡异的信件,绝不会是什么普通的公务文件。尤其是在这个时间点,在这个他们刚刚以为可以稍微喘口气的时刻。
他没有立刻拆开。而是慢条斯理地剥开了口袋里最后一颗橙子味的奶糖,扔进嘴里,慢慢地、用力地咀嚼着。让那股过分甜腻的香精味道,在口腔里弥漫开来,试图压下喉咙深处突然泛起的、一丝不易察觉的干涩和紧绷。
然后,在糖块即将完全化开的时候,他才伸出手,拿起了那个信封。
沿着封口处,小心地撕开。
里面,果然只有一张纸。
普通的白色A4打印纸,对折着。
他抽出,展开。
纸上,只有一行字。
黑色的宋体,标准的小四号字,居中打印,没有任何抬头或落款:
张明出来了,他们记得你。
纸张背面,一片空白。没有指纹,没有其他笔迹,没有任何多余的标记。
齐砚舟的目光落在这行字上,停顿了整整三秒。不多不少。
然后,他面无表情地将纸重新对折,动作平稳得没有一丝颤抖,将其塞回那个已经撕开的牛皮纸信封里。接着,他将信封对折,塞进了白大褂内侧的口袋,紧贴着胸口的位置。
整个过程中,他的动作很慢,甚至可以说得上是从容,没有丝毫的停顿或犹豫。
“怎么了?”岑晚秋的声音响起,比刚才压低了一些,带着清晰的关切和疑虑。
“没事。”齐砚舟扯动嘴角,笑了笑,但这个笑容并未抵达眼底,他的目光甚至没有看她,而是越过了她的肩膀,投向了窗外马路对面的医院大门,“可能就是……医院里,又有点小麻烦要处理。总有人,见不得消停。”
他说完,抬起头,目光重新聚焦,望向马路对面市一院那气派的、在阳光下反射着刺眼光芒的玻璃幕墙主楼大门。阳光正好,将“市第一人民医院”几个鎏金大字照得金光闪闪。门口的保安正在交接班,新来的小伙子精神抖擞地站在岗亭外。一辆黑色的、车牌号他很熟悉的行政轿车,正缓缓驶入内部车道——那是某位副院长的车。
一切看起来都那么正常,那么井然有序,充满了工作日早晨应有的繁忙与平静。
可是他知道,有什么东西,不一样了。
张明。
这个名字像一颗投入深潭的冰冷石子,在他心底激起了层层无声却汹涌的涟漪。
那个比他高一届的医学院师兄。那个曾经在实验室里,笑容满面地“借鉴”了他整整三个月实验数据、最终抢先发表核心论文,反过来在导师面前暗示他“急功近利”“数据可疑”的人。那个在他还是住院医师时,在一次联合手术中,偷偷修改了实习医生记录的关键术后参数、差点导致医疗纠纷,事后却一脸无辜、将责任推得一干二净的“前辈”。因为伪造药品采购单据、虚开高额回扣,证据确凿,被判了三年。那已经是两年半以前的事情了。按照刑期计算,他至少还应该在监狱里待上几个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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可是,他出来了。
提前释放?保外就医?还是别的什么手段?
而且,“他们记得你”。
“他们”是谁?是张明自己?还是他背后可能存在的、对他怀有怨恨的势力?是当年那起回扣案里其他被牵连、却侥幸逃脱的人?还是……更久远之前,某起未能圆满解决的医疗事件中,对他(或者对张明)怀有敌意的患者家属?时间?地点?动机?为什么是现在?
十几个可能的猜测,如同黑暗中骤然亮起的模糊光点,在他脑海中瞬间闪过,却又因为信息太少而无法抓住任何一个清晰的轮廓。他没有动,也没有说话,就那么静静地坐着,一只手搭在粗糙的原木桌沿上,指尖无意识地、反复地蹭着木头表面那一道道细微的纹理。
岑晚秋没有再追问。她只是静静地看着他,看着他看似平静外表下,那细微到几乎难以察觉的、骤然绷紧的肌肉线条,和眼底深处一闪而过的锐利寒光。然后,她伸出手,将桌角那束安静绽放的白色洋桔梗,轻轻地,往他那边推了推。
洁白的花瓣簇拥着嫩黄的花蕊,在阳光下显得格外纯净。花茎底部,用来固定牛皮纸包装的,是一条米白色的棉质细绳,打着一个简洁而牢固的死结。
齐砚舟的目光在那束花上停留了一瞬,没有伸手去碰。
“你还撑得住吗?”岑晚秋终于再次开口,声音很轻,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力量。
“撑得住。”他说,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平稳,甚至带上了一点自嘲的意味,“只是没想到,他会这么快就‘回来’。有点……意外。”
“他是冲着你来的?”
“八成是。”齐砚舟扯了扯嘴角,那笑容里没有任何温度,“当年他和他父亲那档子事,证据链很完整,是纪检和司法部门独立查办的。我充其量只是按照程序,如实提供了我所知道的部分情况。但他一直固执地认为,是我在背后‘搞鬼’,是我‘毁了’他们一家。典型的输不起,恨屋及乌。”
“现在他出来了,自由了。”岑晚秋陈述着这个事实。
“嗯。”齐砚舟低下头,看着自己摊开在桌面上的、指节分明、因为长期消毒而显得有些干燥的手掌,“而我,还在这里。在这家医院。”
她沉默了片刻,店内只有风扇单调的嗡鸣。阳光又移动了一些,照在了他们刚才吃面的空碗碗底,将残留的、已经冷凝的些许油星,映照得闪闪发亮。
“那你打算怎么办?”她问。
“还不知道。”齐砚舟摇了摇头,抬起头,目光重新变得冷静而专注,“先看看他想干什么。如果只是寄一封语焉不详的信来吓唬人,玩这种上不了台面的心理战,那他也还是老样子,不足为虑。但如果……他真敢动什么歪心思,或者,背后还有别的什么……”
他的话没有说完,但未尽之意,两人都心知肚明。
头顶的吊扇还在不紧不慢地转动,吹得桌上那张发票单子又一次不甘寂寞地翘起了边角。阳光已经彻底移到了碗底之外,将桌面那一片区域照得亮堂堂的。
齐砚舟站起身,将椅子往后轻轻推回原位。“走吧,我送你回店里。”
“你不回医院?”岑晚秋也拿起自己的包和那束花,跟着站起来。
“今天不回了。”他说,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更改的决断,“刚才出来的时候,答应过自己,也答应过别人,要好好歇一天。说出去的话,总不能立马就反悔。”
岑晚秋没再说什么,拿起花,跟在他身后往外走。
门口,老陈又探出了那颗锃亮的光头,脸上堆着笑:“走啦?齐主任,岑老板,常来啊!”
“嗯。”齐砚舟点了点头,算是回应。
两人走出咖啡馆,重新步入上午清冽的空气和明亮的阳光里。后街不算宽,路两旁是有些年头的梧桐树,叶子早已落尽,只剩下光秃秃的枝丫交错,在干净的路面上投下纵横交错、斑驳陆离的影子。踩上去,碎影晃动,像是踩碎了一地细碎的光之琉璃。路上行人依旧稀少,只有一个穿着橙色马甲的环卫工人,拿着大扫帚,不紧不慢地扫着人行道上的落叶,发出有节奏的“沙沙”声。
花店离咖啡馆不远,步行不过十分钟。很快就到了那扇熟悉的、墨绿色卷帘门前。
岑晚秋停下脚步,从包里掏出钥匙,插入锁孔。转动前,她回头看了他一眼:“你要不要……进来坐一会儿?茶,我可以重新泡一壶。正山小种,第一泡最香。”
“不了。”齐砚舟笑了笑,那笑容里有真实的疲惫,“我得回去,好好睡一觉。算起来,正经躺在床上睡觉,已经是快七十二小时以前的事了。”
岑晚秋点了点头,没再坚持。“咔哒”一声,钥匙转动,门锁弹开。她推门进去,半侧着身,又说了一句:“有事……记得叫我。”
“知道。”他应道,声音温和了些,“你也是。”
玻璃门在她身后轻轻合拢,发出轻微的碰撞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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齐砚舟站在门口,没有立刻离开。他听着门内传来熟悉的、细微的动静——是她将花束放进盛着清水的塑料桶里,水流哗啦;是她拿起花剪,“咔嚓”一声修剪掉过长的花茎末端;然后是电热水壶按钮被按下的“啪嗒”声,紧接着,壶底加热盘开始工作,发出低沉的“咕嘟咕嘟”的沸腾前奏。
他转过身,沿着来时的路,慢慢地往回走。
阳光依旧明亮得晃眼,街道依旧安静得可以听见自己的脚步声。冬日上午的清冷空气吸入肺中,带着一种提神醒脑的凉意。
可是他知道,刚才那个薄薄的信封,那行简单的字,已经像投入平静湖面的一颗石子,不,或许更像一根悄然划亮的火柴,将某些他一直知道存在、却希望它们永远沉寂在黑暗中的东西,重新点燃了。那不是熊熊烈焰,而是潜伏在水面之下的、无声涌动的暗流。看不见,摸不着,却足以让看似平静的水面,泛起危险的、预示着不祥的皱褶。
他走过市一院那个安静的后勤侧门,值班的保安认识他,远远地就点了点头。齐砚舟抬起手,随意地回了一个手势。
走到家属区与医院交界的小路口,他忽然停下了脚步。
从口袋里掏出手机,解锁,打开相机功能。没有对准任何具体的目标,只是随意地抬起手臂,对着头顶那片被梧桐枝丫分割得支离破碎的、灰蓝中透着金光的天空,按下了快门。
“咔嚓。”
一张毫无意义的照片。
他点开相册,看了一眼那片模糊的、过曝的亮蓝色,然后,毫不犹豫地,选择了删除。
将手机重新塞回口袋。
继续往前走。
他的家在附近一栋没有电梯的老式居民楼的六楼。他一步一步,踩着有些磨损的水泥楼梯爬上去。钥匙插入锁孔,转动,开门。
屋里窗帘紧闭,光线昏暗,空气中漂浮着一股淡淡的、久未住人的灰尘气息。他走过去,“哗啦”一声拉开了客厅厚重的窗帘。
霎时间,毫无遮挡的、上午充沛的阳光汹涌而入,瞬间充满了整个空间,将沙发上、茶几上积的那层薄薄的浮尘,照得无所遁形,每一颗微尘都在光柱中翩然起舞。
他脱下那件穿了一上午、已经有些褶皱的白大褂,仔细地挂在了门边的衣帽架上。然后换上柔软的家居服,走到卧室,躺在了那张同样落了些微灰尘的床上。
闭上眼睛。
黑暗降临。
三秒。
极其短暂的三秒。
眼前,并非手术预演时那种清晰可控的画面。而是一些破碎的、跳跃的、带着不祥预感的模糊场景——
他看见自己坐在主任办公室宽大的书桌后,张明——那张他多年未见、却深刻记得的脸——带着一种似笑非笑、令人极不舒服的表情,站在门口,手里拿着一份厚厚的、似乎是病历的文件袋;
他看见岑晚秋在“晚秋花坊”里接起一个电话,听着听着,脸色慢慢变得苍白,握着听筒的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;
他看见医院行政楼的公告栏前围满了人,栏上贴着一份打印的、措辞激烈的“举报信”,落款处是一个触目惊心的名称——“XX医疗事件受害者家属联盟”;
他看见林夏拿着一份似乎是内部通报或文件的纸张,脸色发白,嘴唇紧抿,脚步踉跄地冲进他的办公室,眼里满是惊慌和难以置信……
画面如同接触不良的电视信号,闪烁了几下,骤然消失。
他睁开了眼睛。
额头上,不知何时,渗出了一层细密的、冰凉的冷汗。
这不是预演。没有精确的时间节点,没有可控的行动步骤。
这只是他基于已知信息、基于对张明其人的了解、基于无数过往类似事件的经验,而进行的、不受控制的、最糟糕的推想。
他翻了个身,将脸深深埋进带着阳光晒过后微暖气息、却也夹杂着灰尘味道的枕头里。
他知道。
这一觉,或许能有片刻安宁。
但绝不会,太长,太沉。
窗外,城市的喧嚣隐约传来,阳光明媚。而某些蛰伏在阴影中的东西,似乎已经睁开了眼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