车驶出荒凉破败的厂区,车窗外,先前那些尖锐刺耳的警笛声,在后视镜里逐渐被距离拉长、揉碎,最终化为几道模糊的、交织闪烁的红蓝光线,像垂死挣扎的萤火虫,不甘地照亮着那片被遗弃的黑暗。
齐砚舟坐在SUV的后排,身体微微陷进座椅。他的右手依然紧攥着,掌心牢牢包裹着那块从引爆遥控器上崩落的、带着焦黑焊点的电路板碎片。金属粗糙的边缘和微微凸起的焊点,持续不断地硌着他掌心的皮肤和掌纹,带来一种近乎麻木的刺痛感,但他丝毫没有松开的意思。仿佛那点痛楚,是他与刚才那场生死时速、与仍未散尽的危险之间,最后一丝清醒而确凿的连接。
他没说话,连呼吸都刻意放缓了,目光投向车窗外。城市边缘的街景在夜色中飞速倒退,一盏盏孤独伫立的路灯,拖着昏黄的光晕,有规律地从他脸上掠过,明灭交替,像是某种无声而沉重的心跳节拍器。
岑晚秋坐在副驾驶的位置,身上披着那件警察给的深色外套,勉强掩住了湿透且破损的旗袍。湿冷的发丝紧贴着她苍白的面颊和颈侧,不断有水珠沿着发梢滴落,在她外套肩头洇开更深色的痕迹。她低着头,目光落在自己左手腕上——那里被粗糙的尼龙扎带勒出了一圈清晰而狰狞的紫红色淤痕,边缘甚至有些破皮。她伸出右手,指尖极轻地揉了揉那圈伤痕,动作很慢,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。然后,她抬起头,目光越过后视镜的边缘,看向镜中映出的、坐在后排的齐砚舟。
两人的视线,在狭小的镜面空间里,短暂地碰撞了一下。
没有劫后余生的庆幸,没有得救后的放松,甚至没有一句简单的“你还好吗”。镜中的他,眼神沉静如古井,镜外的她,眼底一片疲惫的清醒。一种无需言语的沉重默契,在空气中弥漫开来。他们都明白,危机或许暂时解除,但远未结束。老刀最后那句疯狂的嘶吼,像一枚有毒的刺,深深扎进了这个看似平静的夜晚。
SUV平稳地拐上通往市区的主干道。前方,城市的灯火愈发密集明亮,勾勒出远处市一院那几栋主体大楼熟悉的、灯火通明的轮廓。即使在这个时辰,急诊入口那硕大的红色灯箱依然刺眼地亮着,惨白的光线照亮下方几个零星徘徊、等待出租车或家属的人影,给这冰冷的夜晚增添了一丝属于人间烟火的、焦灼的生机。
“送她回去。”齐砚舟忽然开口,打破了车内长久的沉默。他的声音不高,甚至带着一丝疲惫后的沙哑,但在安静的车厢里显得异常清晰,不容置疑。
驾驶座上的年轻警察从后视镜里飞快地瞥了他一眼,又看了看副驾上形容狼狈的岑晚秋,迟疑了一下,谨慎地开口道:“齐医生,岑女士现在是重要案件的受害者和关键证人,按照规定,我们需要先请她回局里配合调查,做一份详细的笔录。现场清理和嫌疑人押解也需要时间……”
“她脚扭伤了。”齐砚舟打断他,语气平静,却带着一种不容反驳的力度,“需要立刻处理。肿胀和淤血不及时处理,会影响恢复。笔录可以晚点做,或者,派人去她店里做。”
他的理由充分且专业,让人难以反驳。警察沉默了两秒,目光征询地看向副驾驶旁边那位经验更丰富的寸头便衣。
寸头男人微微颔首,对着司机道:“听齐医生的。先送岑女士回去。派两个人跟车,确保安全,同时保护现场——花店也需要初步勘查。笔录的事情,等岑女士情况稳定些再说。”
“是。”
车子在前方路口掉头,驶向了与医院方向相反的、通往“晚秋花坊”的街道。
约十分钟后,黑色的SUV缓缓停在了花店门口。
夜已深,街道空寂。路灯投下昏黄而孤独的光晕,将花店墨绿色的卷帘门照出一半明亮一半阴影。卷帘门并未完全拉下,离地面还有几十公分的空隙,玻璃门上贴着一张手写的纸条,字迹清秀:「今日盘点,明日正常营业」。
齐砚舟率先推门下车。冬夜的冷空气立刻包裹上来,让他因车内暖风而有些昏沉的头脑为之一清。他绕到副驾驶一侧,替岑晚秋拉开车门,伸出手臂虚悬在车门框上方,防止她撞到。岑晚秋扶着车门边框,慢慢挪下车。落地时,受伤的左脚踝无法承受重量,身体不由自主地歪了一下。齐砚舟反应极快,手臂瞬间下沉,掌心稳稳地、却极其克制地在她后腰处扶了一把,助她站稳,随即立刻收回了手,动作自然得仿佛只是不经意间的触碰。
“进去看看。”他说,目光扫过寂静的街道和两旁黑洞洞的店铺窗户。
花店里一片漆黑,只有门外路灯的光线勉强透入些许。齐砚舟熟门熟路地摸到门边的开关,“啪”一声轻响,暖黄色的顶灯次第亮起,驱散了黑暗。
熟悉的、混合着玫瑰、百合、尤加利叶以及潮湿水汽的花草香气扑面而来,瞬间将人从刚才那充斥着铁锈、机油和恐惧的厂房拉回了这个宁静、甚至有些温馨的小世界。店里一切看似井然有序:柜台擦拭得干干净净,那本硬壳的销售账本摊开在台面,笔搁在一旁。齐砚舟的目光扫过柜台,落在半开的抽屉边缘——那里,静静地躺着一支素银簪子,正是他下午见过、岑晚秋常用来绾发的那一支。在经历了那样的劫难后,看到这支熟悉的簪子安然躺在原位,竟让人产生一种奇异的、不真实的安宁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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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你先坐着。”齐砚舟指了指靠墙摆放的那张藤编扶手椅,语气不容置疑。
岑晚秋没有推辞,走到椅边,缓缓坐下。身体接触到柔软的坐垫,一直紧绷的神经似乎才稍稍松懈下来一丝。她解开了旗袍领口最上面的那颗盘扣,深深吸了一口气,又缓缓吐出,胸腔里那股因紧张和寒冷而滞涩的感觉才稍微顺畅了些。她抬起眼,看向仍站在门口、背对着街灯、身影被勾勒出一圈模糊光晕的齐砚舟,轻声问:“你不走?”
“不急。”齐砚舟没有回头,声音透过昏暗的光线传来,“老刀最后那句话,我不放心。”
“哪个?”
“引爆器不止一个。”
岑晚秋的眼神几不可察地闪烁了一下,嘴唇微微抿紧,没有接话。她当然记得那句话,那嘶吼里蕴含的绝望和恶意,比冰冷的刀锋更让人心底发寒。
齐砚舟走到柜台前,拿起那支银簪,在指尖转了转。簪子冰凉,打磨光滑,尾端有一个简单的云纹。他看了两眼,又将它轻轻放回原处,仿佛那是一个需要小心对待的脆弱之物。
然后,他转身,径直走向店铺里侧,推开了通往储物间和后院的那扇木门。
储物间里比他想象的还要整齐。靠墙的架子上分门别类码放着各种花泥、包装纸、丝带、花篮。空气里弥漫着干燥的泥土和纸张气味。角落里,放着那个他上次来送跌打药膏时见过的白色小药箱。他蹲下身,打开药箱查看。里面的物品摆放有序,但明显有使用过的痕迹:一盒创可贴少了三分之一,一瓶碘伏棉签开了封,几片独立包装的酒精棉被取走了。
他直起身,正要退出储物间,耳朵却捕捉到外面店铺里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响动——
“嚓……”
像是金属物品轻轻刮擦过水泥地面的声音,很轻,很短促,几乎淹没在窗外偶尔驶过的汽车声里。
但齐砚舟听到了。
他立刻停住所有动作,缓缓转过头,视线锐利如鹰隼,穿透储物间敞开的门,投向外面店铺。
岑晚秋仍安静地坐在藤椅上,双手交叠搭在膝头,神情平静,似乎并未察觉任何异常。然而,齐砚舟注意到,她放在膝盖上的右手,指尖几不可察地微微向内蜷缩了一下,而右手虎口那道颜色浅淡的旧疤,在柜台顶灯的照射下,似乎比周围皮肤更白了一些。
不是她发出的声音。
他慢慢走出储物间,脚步放得极轻,几乎没有声音。目光如同探照灯,快速而仔细地扫过天花板的通风口格栅、墙角的配电箱、门框上方的阴影区域……一切看起来都与平时无异,安静,寻常。
但那种感觉,如同细微的电流,沿着脊椎悄然爬升——有人来过这里,或者,更糟糕的是,有人还没离开,正藏在某个看不见的角落。
他走到店铺正门,伸手拧了拧门锁。锁舌咬合紧密,是从内部反锁的状态。他又抬头看了一眼安装在柜台内侧角落的微型监控主机。小小的屏幕上,分割成四个画面,显示着店铺前后门及主要区域的实时影像,一切正常,没有活动的影子。
“你怀疑……还有人?”岑晚秋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压得很低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。
“不确定。”齐砚舟同样压低声音回答,目光依旧警惕地巡视着,“但老刀那种人,不会单独行动,更不会把所有的牌都亮在明面上。他还有同伙,可能奉命监视,也可能……有别的任务。”
岑晚秋点了点头,没再追问,只是放在膝上的手,悄然握紧了些。
齐砚舟走回柜台后面。他拉开那个刚才放着银簪的抽屉,开始快速但有序地翻找。里面多是些日常经营的零碎:一叠手写收据、几本订货记录、一些会员卡片、零钱,还有几张水电燃气缴费单。他的手指在纸张间翻动,忽然停顿了一下。
他抽出一张上周的水电费缴费通知单。单据本身平平无奇,但翻到背面空白处时,他的目光凝住了。
那里,用铅笔(笔迹很轻,需要仔细看)写了几行看似随意涂鸦的数字和字母组合:
【B7-3】
【C2-1】
【A4-5】
不是金额,不是电话号码,也不是常见的库存编码。格式规整,带着一种刻意的、代号般的意味。
“这什么?”齐砚舟举起单据,转向岑晚秋,眉头微蹙。
岑晚秋眯起眼睛,仔细辨认了一下,缓缓摇头,语气肯定:“不知道。这不是我写的。”
“那你最近有没有让外人进过储物间或者后院?维修电路的?送货的?或者……任何陌生面孔?”齐砚舟追问,语速加快。
“没有。”岑晚秋回答得毫不犹豫,“这几天店里就我一个人。送货都是放在门口,我自己搬进来。电路也好好的,没叫人来修过。”
齐砚舟将单据放下,手指无意识地在光滑的柜台边缘轻轻敲击着,发出极轻微的嗒嗒声。大脑在飞速运转,将这些看似不相关的碎片试图拼凑起来。老刀的威胁,神秘的编号,花店里不该出现的异响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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忽然,他像是想起了什么,猛地转身,几步跨到店铺门口靠窗的那个大型绿植架旁。架子上摆着几盆茂盛的观叶植物,最显眼的是一盆叶片宽大、形态优美的龟背竹。他蹲下身,拨开铺在泥土表层、用于装饰和保湿的黑色火山石。
手指触及到坚硬冰凉的物体。
他动作一顿,小心地将那块硬物取了出来。是一张被折叠成小块、边缘有些磨损的硬纸片。
展开。
是一张快递公司的电子面单打印件。寄件人信息栏被粗黑的马克笔完全涂死,无法辨认。收件人地址一栏,清晰地打印着:「江城西区工业路18号」。品名栏则写着:「园艺工具套装(标准款)」。而最引人注目的是寄件时间:昨日,下午15:17。
工业路18号。
齐砚舟的瞳孔微微收缩。这个地址他记得。就在刚刚他们逃离的那片废弃厂房区域往南约五公里处,是一片更老旧、管理也更混乱的物流集散园区,里面有很多闲置或半闲置的仓库和铺面,鱼龙混杂。
他将这张面单仔细折好,塞进自己的裤兜。站起身时,脸色比刚才更加凝重。
“你别乱跑。”他对岑晚秋说,语气带着前所未有的严肃,“锁好门,任何人叫门都不要开。我出去一趟。”
“现在?”岑晚秋下意识地看向窗外深沉的夜色,语气里透出担忧,“你要去哪儿?那些人可能还在附近……”
“就是因为他们可能还在附近,或者别的地方,我才必须去。”齐砚舟抬手,习惯性地摸了摸垂在胸前的听诊器银链,金属在灯光下反射出冷冽的一闪,“有些事,有些线索,得赶在它们被彻底掩盖,或者……引发更糟糕的结果之前,弄明白。”
他还想说什么,但最终只是深深看了她一眼,那眼神复杂,包含着告诫、决断,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托付。
然后,他转身,果断地拉开了花店的玻璃门。
冬夜凛冽的寒风立刻呼啸着灌了进来,吹动了柜台上的纸张,也吹起了岑晚秋额前散落的湿发。她看着他挺拔却透着一股孤绝意味的背影,快步走出门,融入门外路灯照不到的浓重黑暗之中,很快消失在街道拐角。
门在她眼前轻轻晃动,最终“咔哒”一声,自动锁上了。
店里重归寂静,只剩下加湿器发出细微的嗡嗡声,以及她自己略显急促的心跳。
十分钟后,齐砚舟站在了“工业路18号”那排连体仓库的锈蚀铁门前。
夜风呼啸,卷起地上的沙尘和枯叶,发出呜呜的声响。这片区域显然比厂房那边更加荒凉破败,大部分仓库大门紧闭,门锁锈死,窗玻璃破碎。只有最东侧那间仓库,厚重的卷帘门并未完全落下,底部留有一道二三十公分的缝隙,里面透出极其微弱、时明时暗的光线,像是手电筒或者充电台灯发出的光。
他没有直接走向那扇虚掩的门。多年的谨慎和在危机边缘培养出的本能告诉他,直接暴露是最愚蠢的选择。他观察了一下周围环境,迅速绕到仓库侧面。那里堆放着一些废弃的木箱和破损的塑料筐。他踩着这些杂物,动作敏捷地爬上了一扇位置较高的、装着破损铁丝网的通风窗台。
窗玻璃早已不知去向,只剩锈蚀的铁丝网勉强维持着框架。他伸手,小心翼翼地拨开一处已经松动的铁丝网,探出半个头,屏息向仓库内部望去——
仓库内部空间不算大,地面是粗糙的水泥地,墙壁斑驳,挂着几张用透明胶带粘贴的、看起来像是某种工程平面图的复印件。仓库中央,摆着一张陈旧的长条铁桌,桌面上凌乱地堆放着各种电子元件:成卷的不同颜色的电线、几组蓄电池、焊接工具、散落的电阻电容,还有几个带有数码显示管和简单按键的黑色塑料外壳模块。
而最让齐砚舟瞳孔骤缩的,是墙角那个敞开着门的金属储物柜。
柜子里,分三层,整齐地码放着六个……不,至少六个黑色的、长方形的装置。它们的外形比老刀手里那个更简陋一些,但正面同样有一个醒目的红色按钮,下方贴着手写的白色标签纸,上面的字迹即便隔着距离和昏暗光线,他也能勉强辨认:
【B7】
【C2】
【A4】
……后面似乎还有【D1】【E3】等字样。
和他口袋里那张水电单背面,以及他脑海中瞬间串联起来的某个可怕猜测,完全吻合!
他的呼吸几乎停滞,血液似乎在这一刻冷却下来。
然而,就在他全神贯注观察内部情况时,身后,极其轻微的、鞋子摩擦沙石的声音响起。
他全身肌肉瞬间绷紧,猛地转身!
仓库侧面堆叠的木箱阴影里,不知何时站了一个人。那人穿着深灰色的工装裤和同色的夹克,脸上戴着一个普通的白色防尘口罩,只露出一双带着惊慌和狠厉的眼睛。他手里拎着一个半旧的帆布工具包,看到突然出现在通风窗台上的齐砚舟,显然也大吃一惊,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,工具包磕在身后的木箱上,发出闷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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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你是谁?!”齐砚舟率先低喝出声,声音在寂静的夜空中带着不容置疑的穿透力,同时身体已经调整到随时可以发力或防御的姿态。
对方没有回答,反而像是受惊的兔子,猛地将手伸进了那个鼓鼓囊囊的工具包!
齐砚舟反应更快!他几乎是直接从窗台上跃下,落地时一个前滚翻卸去力道,随即毫不停顿地扑向对方!右手如电,一把扣住了那人伸进工具包的手腕,用力向外一拧!
“啊!”那人痛呼一声,工具包脱手掉在地上,里面的扳手、钳子等工具“哐啷”滚了一地。
但对方显然也并非毫无准备!就在齐砚舟制住他一只手的瞬间,他的另一只手却以惊人的速度从腰间抽出了一样东西——不是刀,也不是枪,而是一个和柜子里那些装置类似、但似乎更精致一些的黑色遥控器!他的拇指,已经死死地按在了那个刺眼的红色按钮上!
“别动!再逼我,我现在就按下去!大家一起死!”那人嘶声喊道,声音因为口罩的阻隔和恐惧而显得扭曲变形,但其中的疯狂和决绝却清晰可辨!
齐砚舟的动作戛然而止。他扣着对方手腕的手指没有松开,但施加的力量却不再增加。两人就以这样一种极其别扭而危险的姿势,僵持在了仓库侧面这片堆满杂物的空地上。
夜风更冷冽了,卷起地上的沙尘,扑打在两人身上。远处传来几声零落的狗吠,更衬得此地的死寂和紧绷。
“你是郑天豪残部的人?”齐砚舟盯着对方口罩上方那双惊惶不安的眼睛,语气反而平静下来,带着一种审问般的冷静。
“你知道什么?!”对方的声音带着颤抖,更多的是一种被揭穿后的虚张声势,“你们……你们早就盯上这儿了?!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齐砚舟坦然道,目光扫过他手里的遥控器,又扫了一眼虚掩的仓库门,“但我现在知道了。”
那人剧烈地喘息着,胸口起伏,眼神在齐砚舟冷静的脸和地上的工具包之间来回游移,充满了挣扎和恐惧。“你们赢不了的……郑总……郑总早就安排好了……这些炸弹……这些炸弹本来不在计划里,是我们自己……自己偷偷加上的!但只要有一个爆了……只要有一个响了!你们就得跪!医院就得乱!所有人都得给我们陪葬!”
齐砚舟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。“陪葬?你现在按下这个按钮,第一个炸死的,恐怕就是离这些装置最近的你自己。”
“我不怕死!”那人像是被戳到了痛处,猛地提高音量,声音尖利,“我老婆孩子早就被他们赶出廉租房了!医保也断了!我儿子肺炎住院,到现在还欠着费没人管!你们救过谁?啊?!你们这些穿白大褂的,坐在办公室里的人,除了发发声明,假装关心,你们到底救过谁?!”
齐砚舟沉默了。
不是无话可说,而是对方话语里那种混合着绝望、愤怒和被利用的悲怆,像一块冰冷的石头,砸在了他心上。他见过太多因病致贫、因贫弃疗的悲剧,也深知系统并非完美,阳光总有照不到的角落。
几秒钟令人窒息的沉默后,齐砚舟缓缓开口,声音比刚才低沉了许多:“你说得对。”
那人似乎没料到他会这样回答,愣住了。
“我们确实……没能救到所有人。”齐砚舟的目光直视着他,坦诚,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重,“系统有漏洞,资源有倾斜,人心有冷暖。这是现实。”
他顿了顿,话锋却陡然一转,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清醒:“但你现在按下这个键,你就真的成了他们最想要你成为的样子——一个被利用到极致、然后像垃圾一样丢弃的疯子,一个除了制造死亡和恐慌之外毫无价值的‘工具’。你真以为,郑天豪会在事成之后,回来接应你?会给你家人抚恤金?会帮你儿子付清医药费?”
“你闭嘴!”那人厉声反驳,但握遥控器的手,却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。
“你看看这地方。”齐砚舟没有理会他的呵斥,抬起没被控制的那只左手,指了指周围破败的仓库、堆满的垃圾、以及虚掩门内那寒酸的布置,“破屋子,旧桌子,连炸弹都是你们自己用零散元件手工拼凑的。你在他们眼里值多少钱?值得他郑天豪冒着被全城通缉的风险,亲自来这种地方‘救’你?”
那人的呼吸变得更加粗重,眼神里的疯狂开始被一种更深层的恐惧和动摇所取代。齐砚舟的话,像一把钝刀子,正在一点点剥开他自我欺骗的外壳,露出里面血淋淋的、被抛弃的真相。
“你要是真想让他们付出代价,”齐砚舟往前挪了极小的一步,声音压得更低,却带着一种奇异的蛊惑力,“想真正为你自己、为你家人争一口气,就把东西交给我。我可以向你保证,你的名字,不会出现在最终的结案报告里。你还可以回去,看看你儿子,想办法……重新开始。”
“你骗人……你们警察……你们医生……都是一伙的……”那人喃喃着,语气里的坚定正在迅速瓦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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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我骗你对我有什么好处?”齐砚舟的语气里甚至带上了一丝无奈,他空着的左手慢慢从口袋里掏出了自己的手机(并非那部加密终端,而是他的私人手机),屏幕朝上,递向对方,“拿着。现在就打你家孩子住院那家医院的护士站电话,或者直接打主治医生的手机。查你儿子的床位号,问问他现在的情况。我以我的医生执照担保,我现在就可以帮你联系那边,让他们优先处理你儿子的欠费问题,至少保证治疗不中断。你听听他们怎么说,再决定信不信我。”
那人死死盯着递到面前的手机,屏幕在夜色中发出幽蓝的光。他的眼神剧烈地挣扎着,握着遥控器的手,拇指开始无意识地、轻微地摩擦着那个红色的死亡按钮,却始终没有按下去。
突然!
“滴——!”
一声清晰、短促、却带着不祥意味的电子提示音,从虚掩的仓库门内传了出来!
两人同时浑身一僵,猛地转头看向仓库方向!
声音只响了一下,随即归于寂静。
但就是这一下,足以让齐砚舟和那个残部成员的心跳都漏掉一拍。
齐砚舟反应极快,他一把甩开对方的手腕(那人此刻似乎也忘了反抗),如同离弦之箭般冲向仓库大门,猛地将虚掩的卷帘门向上推开更多!
仓库内,铁桌上,其中一个黑色装置的屏幕,不知被谁,或者被什么远程信号,激活了!
暗红色的数码管,此刻正闪烁着冰冷的、倒计时的数字:
00:04:36 …
00:04:35 …
00:04:34 …
时间,正在一秒一秒,无情地流逝!
“谁?!谁设的定时?!”那个残部成员也跟了进来,看到这一幕,惊恐得声音都变了调,口罩上方的眼睛瞪得滚圆,“这……这不是我的指令!我还没设定时!我只负责组装和待命!”
齐砚舟冲过去,一把抓起那个正在倒计时的装置,快速检查背后的线路连接。电池连接稳固,信号接收模块的指示灯也亮着,说明这不是简单的定时器,而是接收到了远程的同步启动指令!
“有人在别的地方,远程同步启动了所有炸弹!”他迅速做出判断,目光如电,扫向墙上贴着的那些工程图纸。图纸上,用红笔清晰地标注着一些点位和编号。他的大脑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运转,将编号与记忆中的医院布局对应起来。
“B7是……地下车库入口监控盲区!”他低吼出声。
“C2是……门诊大厅中央扶梯下方!”
“A4是……住院部一楼儿科输液区旁边的杂物间!”
“全是人流量最大、一旦出事后果最不堪设想的地方!”
他的语速快得惊人,每一个字都像冰珠砸在地上。
“怎么办?!现在怎么办?!”那个残部成员已经完全慌了神,带着哭腔喊道,“我只知道怎么装,怎么启动!解除……解除需要专用的密码和工具!我没有!我真的没有!”
齐砚舟猛地将那个正在倒计时的装置塞回他怀里,力道大得让对方踉跄了一下:“你!记住!牢牢记住每一个编号对应的具体位置!B7,C2,A4,还有墙上标的其它所有点!一个都不许错!然后,待在这儿!别动!也别碰任何东西!等警察来!”
“你……你去哪儿?!”那人抱着那个滴答作响的“炸弹”,手足无措。
“我不去拆每一个。”齐砚舟已经如同旋风般冲向仓库门口,只留下一句斩钉截铁的话,回荡在空旷破败的空间里,“我去找到总控信号源!关掉它!”
话音未落,他的身影已经消失在门外的夜色中。
三公里的距离。
在平常,或许只是一段不算太长的车程或慢跑。但在此刻,每一秒都重如千钧。
齐砚舟如同被某种无形的力量驱动,朝着市一院的方向全力狂奔!冬夜的冷风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,灌进喉咙,肺部因为剧烈运动而火辣辣地疼,仿佛下一秒就要炸开。双腿沉重得如同灌满了铅,肌肉在发出酸痛的抗议。但他不能停!脑海里,那不断跳动的红色倒计时数字,如同催命的符咒,鞭挞着他透支的体力。
他一边跑,一边用颤抖的手掏出那部私人手机,用最快的速度解锁,拨通了那个早已烂熟于心的、市局指挥中心的紧急专线。
电话几乎瞬间被接起。
“喂!指挥中心吗?我是齐砚舟!市一院外科医生!紧急情况!我重复,紧急情况!”他对着话筒嘶吼,声音因为狂奔和缺氧而断断续续,却努力保持着最大的清晰度,“市内多个地点,怀疑已布设并联动了爆炸装置!目标明确指向市一院及周边附属设施!已确认的潜在爆点包括:B7——本院地下车库A区入口;C2——门诊大楼一层中央扶梯下方;A4——住院部一楼儿科输液区旁杂物间!还有其他未确认编号点位!请求立即、马上采取以下行动:一、立刻封锁上述区域及周边,严禁任何人员车辆靠近!二、立即疏散上述区域及相邻楼层的所有医护人员、病人及家属!三、通知市局排爆大队,携带专业设备,以最快速度赶赴现场!四、同步通知医院总值班室、安保部,启动最高级别应急预案!重复,情况万分紧急,倒计时可能已经启动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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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一口气说完所有关键信息,不等对方确认或追问,直接挂断了电话。他必须节省每一分体力,每一秒时间。
继续奔跑。
街道、路灯、模糊的商铺招牌在视线边缘飞速倒退。肺部的灼痛和腿部的酸软几乎要将他击倒,但他死死咬住牙关,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:快!再快一点!
当他终于踉踉跄跄地冲进医院后巷,接近B7地下车库入口时,远远就看到那里已经聚集了几个穿着保安制服的人,正围着一辆停在入口斜坡旁的黑色轿车,指指点点,似乎发现了什么异常。
“让开!”齐砚舟用尽最后的力气嘶喊一声,拨开挡在前面的保安,冲到那辆轿车旁边,毫不犹豫地趴下身体,看向车底——
果然!
一个黑色的、与他刚才在仓库里见到的一模一样的装置,用强力的磁铁牢牢吸附在轿车底盘的横梁上!屏幕正在黑暗中闪烁着令人心悸的红色光芒:
00:03:12 …
00:03:11 …
时间,只剩下不到三分钟!
他迅速抬头,目光扫过装置外壳的固定方式——是四颗特制的内六角防拆螺丝,没有专用工具极难在短时间内拧开。
“谁有工具?!内六角扳手!或者老虎钳!什么都行!快!”他对着围观的保安吼道,声音嘶哑。
一名年纪稍长的保安反应过来,转身飞快地跑向旁边的岗亭。
三十秒,如同一个世纪般漫长。
工具终于递到了齐砚舟手中——一套组合工具里,恰好有合适尺寸的内六角扳手。他趴回冰冷潮湿的地面,不顾硌人的沙石,手臂以最快的速度、最稳的姿态,伸进车底狭小的空间,对准螺丝,用力拧动!
一颗,两颗,三颗……第四颗有些锈蚀,格外费力。
汗水混合着之前的泥水,从他的额头、鬓角不断滴落,模糊了视线。他用力眨掉汗水,集中全部精神。
“咔!”最后一颗螺丝终于松动。
他小心翼翼地取下外壳,露出了里面更加复杂的电路板。红灯疯狂闪烁,一个微小的继电器正在发出高频的、几乎听不见的“滋滋”声,预示着闭合动作即将完成。
切断主电源线是最直接的,但可能引发短路,瞬间引爆。
必须精准!必须找到那条控制继电器信号传输的次级线路!
时间:00:01:45 …
他深吸一口气,强迫自己狂跳的心脏和颤抖的手稳定下来。然后,他从白大褂内侧口袋(那里居然还奇迹般地保留着一点干燥)掏出了一样东西——不是专业工具,而是他值班时习惯随身携带的、用来剪断缝合线或绷带的小型手术剪。尖端锋利,足够精确。
他的目光如同最精密的扫描仪,飞速掠过电路板上纵横交错的线路。橙色的绝缘线……就是它!连接着信号接收模块和继电器驱动单元!
屏住呼吸。
对准。
“咔嚓。”
极轻微的一声。
橙色绝缘线应声而断。
疯狂闪烁的红灯,骤然熄灭。继电器的高频“滋滋”声也戛然而止。
屏幕上跳动的倒计时数字,定格在:00:01:38。
“好……好了……”齐砚舟瘫软在地,剧烈地喘息着,胸腔如同破风箱般起伏,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,“暂时……失效了……通知排爆……做最终处理……”
他撑着地面,想要站起来,去往下一个点位——C2门诊大厅。
然而,就在他刚刚勉强直起身,迈出第一步时——
口袋里的手机,再次疯狂地震动起来。
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个完全陌生的本地号码。
他喘着粗气,手指颤抖地划过接听键,将手机贴近耳朵。
“齐医生。”一个陌生的、带着某种扭曲笑意的沙哑男声,从听筒里传来,信号似乎不太好,带着滋滋的电流杂音,“你挺能跑啊。从厂房跑到仓库,又从仓库跑回医院……真是……敬业。”
齐砚舟的脚步猛地顿住,浑身的肌肉瞬间再次绷紧。他握着手机,缓缓站直身体,目光如冰,扫视着周围昏暗中每一个可能藏匿危险的角落。
“你是谁?”他问,声音因为刚才的奔跑和此刻的紧绷而沙哑得几乎听不出原调,但其中的冷意却丝毫未减。
“我?”对方似乎很享受这种猫捉老鼠的游戏,又笑了一声,笑声干涩难听,“我是最后一个……还站着的人。你说,我该不该……把剩下的‘礼物’,一起送给你们?”
齐砚舟的心脏重重地沉了一下。最后一个?还有同伙?而且,听口气,似乎掌握着更多的引爆装置?
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,大脑再次进入高速分析状态。对方的声音听起来并不年轻,带着一种长期烟酒浸泡的沙哑和底层生活磨砺出的粗粝。语气里有疯狂,但似乎也有一丝……虚张声势?和对局面的不确定?
“你按吧。”齐砚舟忽然开口,语气平淡得甚至有些冷漠,仿佛在讨论一件与己无关的小事,“反正,你也活不久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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电话那头明显愣了一下,随即传来一声恼怒的低吼:“你他妈说什么?!”
“我说,你按下去,也炸不了几个。”齐砚舟的语气依旧平稳,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嘲讽,“因为你手里那个遥控器,或者你用的那个信号发射器,电池早就该换了。长时间待机,加上连续发送加密指令,电压早就跌到临界值以下了。超过两分钟的连续高强度信号传输,就会触发自动降频保护。你现在发出的引爆指令,信号强度根本穿不过医院大楼的钢筋水泥结构,也传不到第三个终端。”
“你……你胡扯!”对方的声音里带上了明显的慌乱。
“不信?”齐砚舟往前慢慢走了两步,目光依旧警惕地扫视四周,嘴里却用笃定的语气继续说,“你现在低头看看你手里的东西。屏幕右上角,是不是有一个很小很小的、黄色的三角形警告标志?一直在闪?”
电话那头陷入了短暂的沉默。只有粗重的、压抑的呼吸声透过听筒传来。
几秒钟后,对方的声音再次响起,带着更强的惊疑不定:“你……你到底是谁?!”
“我是那个,”齐砚舟一字一顿地说,声音清晰而缓慢,带着一种奇异的重量,“能把病人从死神手里,一次又一次抢回来的人。”
他顿了顿,在对方因这出乎意料的回答而再次沉默的间隙,抬起手腕,看了一眼母亲留下的那块老式机械表。表盘在远处路灯的微光下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。
“现在,”他继续说,语气恢复了那种陈述事实般的平静,“是凌晨,一点二十三分。再过七分钟,最多七分钟,特警队的狙击小组和突击队,就会完成对你所在建筑的合围。你有两个选择:第一,现在放下东西,走出来,投降。你还能见到你的家人最后一面,或许还能争取到一个……相对不那么糟糕的结果。第二,等他们破门而入。到时候,子弹不会长眼睛,你很可能连一句遗言,都留不下。”
“你……你凭什么认为我会信你?!你吓唬我!”对方的声音开始发抖,但仍在强撑。
“我凭什么?”齐砚舟扯了扯嘴角,即使对方看不见,那也是一个没有任何笑意的弧度,“就凭你现在……还活着,还能跟我打电话。”
电话那头,传来一声沉重的、仿佛被抽空了所有力气的呼气声。
然后,是一声极轻的、几乎微不可闻的——
“咔哒。”
像是某个开关被关闭,又像是某个卡扣被解开的声音。
紧接着,电话被挂断了。
忙音传来。
齐砚舟握着手机,依旧站在原地,一动不动。夜风吹过他汗湿的头发和衣服,带来刺骨的寒意。他缓缓地、深深地吐出一口憋在胸腔里的浊气,直到这时,才感觉到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,冰凉地贴在皮肤上。
他抬起头,望向远处那几栋在夜色中依旧灯火通明、却刚刚从一场无声的毁灭边缘被拉回的医院大楼。
警灯闪烁,人影幢幢。疏散还在继续,呼喊声、对讲机声隐约传来。
但他知道,最危险、最不可控的那根弦,暂时……绷住了。
他慢慢地、有些脱力地走回B7车库入口。排爆人员已经赶到,正在专业地处理那个被拆除了引信但结构依旧危险的装置。他将手里的手术剪递给一名警察(作为可能的证物),哑着嗓子说:“登记一下。这个,还有仓库里那些……都是重要证据。”
排爆员郑重地点头,接过,放入专用的证物袋。
齐砚舟转身,脚步虚浮却坚定地,走向急诊楼的方向。路过一盏路灯时,他习惯性地伸手进口袋,摸出了最后一颗糖。包装是黄色的,柠檬味。
他剥开,塞进嘴里。
强烈的、尖锐的酸味瞬间席卷了味蕾,刺激得他不由自主地眯起了眼睛,酸得连牙根都有些发软。但他只是慢慢地咀嚼着,让那股酸涩在口腔里弥漫,仿佛要用这极致的感官刺激,来确认自己还活着,还清醒,还能思考。
他嚼着糖,继续往前走。
急诊楼的玻璃门自动滑开,明亮得有些刺眼的灯光和温暖的、混杂着消毒水气息的空气涌了出来。一名正在门口张望的值班护士一眼看见了他,惊讶地瞪大了眼睛,失声喊道:“齐主任?!您……您怎么回来了?您不是……”
齐砚舟对她笑了笑,那笑容有些疲惫,但眼神依旧清亮:“我说过,还有事没做完。”
护士还想再问什么,但他已经越过她,径直走进了旁边的医生更衣室。
门关上。
他脱下那件沾满灰尘、泥水、汗渍,甚至可能还有零星血迹的、早已狼狈不堪的白大褂,随手扔进专用的污衣回收桶。然后,从自己的储物柜里,取出一件干净的、熨烫平整的备用白大褂,抖开,穿上。
领口,依旧习惯性地敞开着。
听诊器的银链从口袋边缘垂下,在更衣室明亮的灯光下,反射着冷冽而洁净的光芒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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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整理了一下衣领,推门走了出去。
走廊里,迎面撞上了匆匆跑来的林夏。她显然是从别的渠道听到了风声,脸色苍白,气喘吁吁,看到齐砚舟的瞬间,眼圈立刻就红了。
“齐老师!”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和后怕,“我听说……听说又发现了炸弹?就在医院里?是真的吗?您没事吧?”
齐砚舟停下脚步,看着她年轻而充满担忧的脸,轻轻点了点头,语气平静:“是真的。”
林夏的眼泪几乎要夺眶而出。
“但是,”齐砚舟补充道,声音不大,却带着一种奇异的、安抚人心的力量,“已经没事了。”
林夏怔怔地看着他,似乎想从他脸上找到这句话的佐证。当看到他眼底那片深沉的、历经风暴却依旧坚稳的平静时,她紧绷的神经才一点点放松下来,长长地舒了一口气,但眼泪还是不受控制地滑落下来:“我以为……我以为这次……真的来不及了……”
齐砚舟抬起手,轻轻拍了下她的肩膀,动作带着师长般的宽慰和一种无言的支持。
“别怕。”他说,目光越过她,投向走廊尽头窗外那片逐渐泛出鱼肚白的天空,“只要我还站着,只要这身白大褂还穿在身上,我就不会让任何人,在我的医院里,肆意妄为,伤害任何一条生命。”
说完,他越过她,继续向自己的办公室走去。
走廊顶灯洒下的光线,均匀地落在他挺直的肩背和白色的衣料上,在地面投下一道长长的、坚定的影子。
他的脚步很慢,甚至有些沉重,但每一步,都踏得稳稳当当,没有一丝犹疑。
钥匙插入锁孔,转动。
“咔哒。”
门开了。
他走进去,反手关上门。
办公室内一片安静,只有窗外渐渐亮起的天光,透过百叶窗的缝隙,在地板上切割出明暗相间的条纹。
他走到办公桌前,拿起那个用了很多年的陶瓷茶杯。里面的水早已凉透,但他还是端起来,喝了一大口。冰凉苦涩的液体滑过喉咙,带来一阵清醒的刺激。
然后,他拉开抽屉,取出一张空白的A4纸,又拿起那支黑色的签字笔。
笔尖悬在纸面上方,停顿了几秒。
然后落下,写下三个力透纸背的字:
终局将至。
他盯着这三个字看了片刻,眉头微蹙,似乎觉得不够准确,或者……过于沉重。
笔尖抬起,又落下,在那三个字上,果断地划下两道干脆的斜线。
在旁边,重新写下两个字:
快了。
笔迹依旧沉稳有力。
他将纸条对折,再对折,折成一个很小的方块,然后,掀开桌上那本厚重的、记录着无数病例和手术方案的硬壳病历本,将纸条夹进了其中一页的深处。
合上病历本。
他抬起头,目光投向窗外。
天边,那抹鱼肚白正在逐渐扩散,染上浅浅的橙红与金边。漫长的、危机四伏的黑夜,终于快要过去。
黎明的曙光,虽然微弱,却已不可阻挡地,即将照亮这座历经劫难、却依然顽强挺立的白色巨塔。